世界是如此的寂靜——因為夜已經很深了，他也已經熟睡。
    我想，如果我有一把帶在身邊的匕首，那麼，此刻，睡在我身邊的他，肯定已經歸西。
    然而，我唯有苦笑，我的身上，永遠隻有最柔軟的布料，而我睡在他身側的時候，我的身上連最柔軟的布料都不被允許有。
    有多少個夜，我在黑暗中看著這張令我不安並痛苦的臉，任那些屈辱和仇恨，在我心底瘋狂的蔓延。
    我必須變得強大，直到我有能力殺了他，然後離開。
    我揉揉太陽穴，將心中膨脹的殺意，用力壓下。
    我開始回想那一天——
    就跟現在一樣的深夜，很多很多的人闖進了我家，將仆從全數殺害，而我，我的父親，我父親的妻妾兒女，並趕到花園的集露台，周圍無數的黑衣人，手裏明晃晃的大刀上，流動著紅色的粘稠液體，而那些耀眼的火把將夜照透。
    父親大吼：“你們這些賊子！”
    黑衣人中站出一人，冷笑著看著我們，“怎麼？你以為你還是昨天以前的武林盟主嗎？”
    父親在看到那人的臉之後，變得安靜，火光照映下的父親，讓人覺得蒼白而脆弱。
    我的母親曾經告訴過我，對於一個有許多妻兒的人來說，他沒有辦法將自己所有的妻子和孩子保護，所以，在遇到災難的時候，不要等待父親的救助，而是要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黑衣人又說，“今日我便要在你麵前將你所有的親人一一殺死。”
    父親大叫：“不——”
    “你有說不的權利麼？”黑衣人隻露出一雙眼，那雙眼裏全是不屑。
    我緩緩挪動身體，讓自己的臉被火光照耀。我父親的無良妻妾在我的母親過世以後，曾不止一次想毀掉我的臉。
    長刀自鮮活的身體裏拔出，帶出了溫熱的鮮血和淒厲的慘叫。隻是眨眼之間，長刀已經到了我麵前。
    我惶然跪倒的同時抓住了長刀的背脊，“大哥哥，不要殺我，求你不要殺我。”我的臉上一定是淒楚絕豔的神色，因為我成功地停住那把刀的動作，而我確信，在家中從父親到仆役全被下過某一種不為我所知的毒以後，我的力氣肯定不可能拉得住這把刀。
    “大哥哥，你讓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請不要殺我。我跟他們不親，大哥哥饒了我。”
    “孽障，你在說什麼？”父親的震驚而憤怒，我看他一眼，轉而鬆開了刀，膝行至與父親對話的黑衣人腳下，“大哥哥放過我，我跟他們沒關係，他們害死了我母親。”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不管要我做什麼，我都不會有絲毫猶豫。我答應了母親，不管多難，我都要活下去，一個人活下去。
    黑衣人蹲下身，挑起我的下巴。我惶恐地看向他的眼睛。那雙不屑的眼睛，諷刺地看著我，然後，他哈哈大笑起來，笑聲方歇，他便對父親說，“看看你的兒子，看看你教出來的好兒子。”
    “孽子，起來，死便死了，求他作甚？”
    “大哥哥，我不想死，求你不要殺我。”
    “你真的想活下去？”他問。
    我拚命點頭。
    “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我再次拚命點頭。
    “那麼，”他將一把刀的刀柄壓在我手心裏，“殺了這些人吧。”
    我愣了一會，然後抓住刀柄，試圖站起來。
    “給他解藥。”黑衣人又說。
    解藥服過，身體裏回來了一點力氣。我拎起刀，走到那幾個還活著的人麵前。
    看著他們臉上恐懼至極的表情，我忽然想起母親臨終時的模樣：她微笑地看著我，那麼溫暖的眼神，她已經沒有力氣發聲，她的嘴唇一張一合，我將耳朵靠過去，聽氣流在母親唇間震動發出的聲音——孩子，我會永遠陪在你身邊，不管你做什麼事情，我都會支持你，即使你是錯的，我也會支持你，因為從此以後，在這世上，你就是一個人。
    死亡，有這麼可怕麼？一張一張因為恐懼而扭曲的臉啊。
    我抬手，將刀插入一具鮮活的身體，我沒有說話，我的手在不停地抖，我的臉，一定一片雪白。
    最後一個，是我的父親。
    我毫不遲疑地將刀插入了他的身體。他的臉上是如此不解的神色。痛苦嗎？我親愛的父親？
    當日母親練功之時，你與你新納的小妾故意在她麵前親親我我，害她走火入魔傷重不治。母親那麼豁達的人，她何嚐計較過什麼，她愛你，所以無怨無悔地待在你身邊，看著你先妻後妾，兒女滿堂，她甚至連你的愛都可以出讓，可是你卻專門找她練功最關鍵的時候氣她，你說你想讓她吃醋，你想看她為你著急的樣子，可是，你害死了她。
    母親不讓我恨你，因為她愛你，因為你是我的父親。
    但是從母親離開我的那一日開始，我就已經是孤兒了。我失去了這世上唯一一個全心全意愛著我的人，我的母親。
    我要活下去，我答應了母親，不管做怎樣殘酷的事情，我都要活下去。
    我緩緩將刀抽出，而後伸手，推他。
    他倒下，帶著他的不解和絕望。
    手一鬆，長刀落地，發出“嗆”一聲響。
    我殺了我的父親，我的所有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和父親所有的妻妾。
    軟軟萎頓在地，我坐在一堆血裏。
    而後被人點穴昏睡。
    再醒來，我活著，但失去了自小修煉的全部內功，身體主要經脈被毀，再不能修習內功。
    我已經被送人。
    八歲多的我，花容月貌，已經成為某一個富有權勢的人的孌童。
    八歲多的我，從此背負弑親罪名，在為成為孌童的同時，我開始活在人們的鄙夷和嘲笑之中。
    但是，我活著。
    母親，我依舊活著。
    我會找到治好自己的方法，我會成為天下第一高手。我會強大，然後自由。
    母親，我會好好活著。
    我的手撫上在我身旁熟睡的人的臉龐。
    他功夫很高，即使夢中，他的警覺性都不會少。
    他很喜歡我的臉，所以允許我與他同榻而眠。不知道，我的心，他會不會喜歡。
    我的吻，落在他的額頭。
    我說，“我這樣的人，說愛你，都是奢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