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延綿的秋雨過後，十月末的達城的秋天姍姍而來，陽光高照，於是，歌女管弦在客棧酒樓的堂前梁下嘔啞唱響。信風將最後一絲浮雲吹去，天際澄淨高遠，洪福樓賓客盈門，觥籌交錯。今年的海船即將出海，就要遠行的商客蕩子，的確需要無窮的燕聚豪飲來揮霍著遠航前最後的安逸。
    鴻福樓臨珍水而築，與素已所居的客棧隔著一條街，樓層四角高挑，似鴻雁展翅，內斑竹高卷，闌幹縷畫，最宜臨江眺望。樓外天朗氣清，珍水如帶，映照岸邊翠竹，對岸人煙稀少，遠處一覽平川，最宜把酒臨風，縱又衣香鬢影，滿樓生色。在座宴飲賓客，漢人寬衣廣袖；胡人高鼻深目；北人豐偉碩長，觀之莊嚴；南人文雅從容，見之可親；揚州歌姬鶯啼九轉，如敲碎玉磬；西胡舞女翠袖三疊，似鬆鶴初醒。
    素已環顧四周，霎時恍如隔世。當日留醉居清酒醉蟹的味道依稀在，如今她懷有身孕，假作寡居，已在千裏之外等待著她的孩子出生。心中不由澀然，身上緇黑的衣衫衣裳更晦澀沉重，頭上綰個單螺髻，以一支如意簪固定。泯然於眾的打扮，在這豪貴雲集的酒樓中幾乎未被人覺察，她帶著嬤嬤來著未知的宴席。
    等在雅間中是一個身著黛藍色交領窄袖直裰的中年男人，眉眼十分大方磊落，身邊帶著老仆和婆子，見了她來，忙起身行禮，道：“在下鄂州楊傑輝，冒昧打擾夫人，心中十分過意不去。聽說夫人欠安，就命人帶些吃食來給夫人嚐嚐鮮，不過海外鄙物，還願稍可過目。”說罷，讓婆子奉上一個嵌貝紅木盒子。
    嬤嬤看其貌不揚的打扮，一出手卻是如此大方，暗暗有些嗔目。
    素已笑了笑，他對自己了解如此清楚，恐怕是花了些手段的。心中暗自猜測著，口上笑，道：“我一介寡婦，移居達城，與先生素不相識，不知先生尋我何事。”點頭讓嬤嬤接下那盒子。
    各自分坐下，楊傑輝頓了頓，麵上有些窘迫：“不知夫人可記得木蘭舟巷的房子？在下正是前幾天退掉房子的。”素已眉眼一跳，他忙補充：“前日在牙行聽到牙婆說起夫人，才冒昧前來拜會。”
    素已實話實說：“那房子價格倒是實在，隻是裏麵家具什物都沒有，我如今懷著孩子，想早早住進去安心養胎生產，所以隻想找間有家具的房子，以免操勞。”
    楊傑輝問道：“夫人可看中合適的房子了？“
    說到房子，素已心煩意亂，忍著煩懣道：“看了幾處，都不大合適，而且我胎象不穩，實在不宜奔波了。”
    楊傑輝似乎鬆了口氣，神色中流露出幾分同情，輕聲道：“夫人看的另外那幾處房子可都有家具了？”
    素已點頭：“有是有……”隻是她不入眼。
    楊祖輝麵上露出一縷微笑：“在下正是為家具一事而來。”說得素已都好奇了。隻聽他道：“當初我定下這房子之時，已打了一套家具，隻是後來急著下海，就讓工匠暫停了。如今做成了四五成，木料是雲貴下來的，也有南安海船運回來的，樣式都是新穎別致。隻是我如今急著要錢周轉，一時騰挪不出銀子，正好聽說夫人去看了房子，心想著這再合適不過夫人了。”
    素已聽了，自是十分歡喜，問了價錢，也極為公道的。隻是家具也就做了床榻之類，其餘的尚未完工，不由猶豫再三。楊傑輝道：“這四五成的家具，自不夠夫人用的。不過剩下還有不少木料，正好給夫人打些合用的。”又道，“合適在下用的東西不一定都合適夫人用，夫人可先用必要的，住進去看哪些要增減的，再慢慢打造也不遲。”
    素已心中盤算了一番，道：“我卻不一定要買木蘭舟巷的房子，若往後我買下的房子小了，太多家具也放不下的。”說是如此，卻是有些不舍。對上楊祖輝沉吟的雙眼，素已也不瞞他，“這房子我是極喜愛的，隻是我現在用的都是養老的銀子，若連你家具一應買下，另外還添置仆人婢女，鍋碗瓢盆，帳幔瓷器衣被等等雜物，隻怕銀子不夠使喚。況我往後還要生養孩子——銀子多用一文就少一文，還請先生多見諒。”大有討價還價的意思。
    楊祖輝點頭：“夫人考慮的十分細致。”說罷歎息，“俗話說‘寶劍贈英雄’，我這些家具，無論木料還是打造的款式，都花了不少心血，如今若不是手頭缺錢，也不願意轉給他人。聽說夫人是從京都而來，想著把這些托付與您，才稍微心安——也算有個識貨的人了……”自是商賈的一番言辭。
    素已苦笑：“我如今房子都沒看好，可不敢本末倒置。”
    楊祖輝這才恍然想起什麼，探身問道：“夫人看木蘭舟巷的那房子，牙行要多少錢？”素已說了個數。楊祖輝聽了直言：“比我買的時候貴！”又道：“我願為夫人去牙行壓一壓價錢……”
    素已不置可否，隻道：“我想先去看一看家具再說。”
    次日素已去看了家具，覺得十分穩妥。隻是有些圖紙要改一改。楊祖輝辦事效率很高，立即去牙行講了價錢。沒幾日，素已的房契文書都辦理妥當，便尋人牙子買丫鬟仆婦。選了兩個舉止穩重的在上房，一個叫仙桃，一個叫瓊花。另一對夫婦隻短賣三年，男人喚作盧召，原本是做莊稼活，素已想了想，讓他去照管花木；女人的姓阮，十分勤懇能幹的，素已便讓她管掃灑事宜。新添的人與帶來的仆婢一並先安置進木蘭舟巷的房子裏，先做些打掃搬運。嬤嬤負責采買，隻留仙桃在客棧陪在素已身旁。
    十一月中旬，楊祖輝隨船去闍婆國前讓人送書信來致謝。素已命人送了五匹京都帶來錦緞，一封五十兩的銀子做禮。到了十二月，一同忙亂之後，素已終於搬進了木蘭舟巷的房子。因素已懷著身子，據說不宜大動，故遷居的儀式很簡單，禱告神靈之後，擺幾桌酒席與下人工匠吃一番。
    北風愈演愈烈，十二月的天空灰蒙蒙如生硬的鐵塊，烏雲濃敝，不時的幾番凍雨讓水汽濕冷凝重。達城的冬天寒冷不亞於北方。素已的肚子吹風見長，腿腳也患上水腫，盆骨日漸增大，沉重的身體依附著她纖細的骨架。然而新的生命在體內蓬勃生長，讓她新奇而驚喜著。他不時伸出小手或是腳，在母親的肚子上頂出一個小小的鼓包，或者翻個身，給她帶來酸脹的同時時也帶來了歡樂。素已的飯量日益增長，最多的時候曾一個人吃了一個冰糖肘子。
    但產婆來檢查之後，這一切都發生了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