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誰數風流
    終是晚春。
    楊花榆莢無才思，惟解漫天作雪飛。
    果然是，吹麵不寒楊柳風。
    洛湖。
    汴京，洛湖，屬於夏天。隻為，煙雨畫橋，十裏荷花。
    遊船，畫舫，彩綾飄揚，歌姬舞女，一曲傾心，一舞，傾國。
    樂聲蕩漾——“一片春愁待酒澆，江上舟搖，樓上簾招。秋娘渡與泰娘橋。風又飄飄，雨又蕭蕭。何日歸家洗客袍？銀字笙調，心字香澆。流光容易把人拋，紅了櫻桃，綠了芭蕉。”
    絲竹聲聲，是，一剪梅。
    歌舞，升，平。
    果然，江南。
    流連，忘，返。
    洛湖邊，武林大會。
    臨時搭建的會場，卻是丹楹刻桷，五脊六獸，樣樣不缺，絲毫不見幾月內趕製出的慌亂。細膩，無可挑剔的細膩。處處是景，處處皆可細細品味。這，便是江南。
    人頭攢動，正是大會的首日。
    雖是晚春，日頭已有些難耐，會場四周的人群卻隻見越聚越多。然而，揮金如土的貴族豪紳，卻坐在臨湖的青樓酒肆中。這裏是吳地最奢侈的享樂之地，此時，竟是人滿為患。
    聽著洛湖上傳來的樂聲，兩個掌門寒暄過後，一同坐下。
    “吳兄，今年的看座似乎特別貴呢。”
    “是啊，聽說是有人把枕水樓包下了。”
    “是吳帝吧，畢竟此次武林大會非同一般，逍遙門也會參加啊。”
    “非也。看見會場邊的小樓了嗎，吳帝會在那裏觀看。”
    “那會是誰？枕水樓可是最奢侈的酒樓。。。竟不知道此人，一定要好好結交。”
    正說間，卻見一青衣男子走上樓來。
    青衣翩翩——公子玉青，武林盟主。
    仍是，一身青衣，卻仍是，引人注目。
    俊朗的容貌，溫和的笑著，不自覺地，放鬆。
    不自覺地，信任，托付。
    果然是，公子玉青。
    這便是，魅力吧。果然，無人可及。
    願為這一身青衣，兩肋插刀。
    願意聚集在這個人的身邊，為了共同的理想。
    理想太過虛無，這個人，卻能實現。
    是的，這個人，有足夠的才能。這個人的話，一切，皆有可能。
    公子玉青，如同黑暗中的光。
    於是，所有的人，皆逐著光而去。
    環繞在他身邊，毫無保留的，貢獻自己。
    不知不覺間，他便成了人群的中心。
    卻，被他的風度，被他的言行，所，吸引。再，無法，丟開，再，無法，忘懷。
    公子玉青，是毒。溫和的毒，而，一旦上癮，便不容，戒去。
    願意聽從，沒有原因。
    是謂友情？
    然，願意付出性命，付出聲名，可還是，友情？
    談笑間，卻聽一聲：“吳帝駕到——”
    喧鬧頓止。
    吳國的子民紛紛拜倒，他國的人們亦微微弓腰，以示敬佩。吳帝，果然名勝天下。
    微微抬頭，想要窺見這位傳言中最可能一統天下的帝王。不看不知，看過，便再不能忘記——
    沒有眾多的隨從，隻一頂龍紋紫帳鸞轎。
    為首的俊美男子，與一名少婦攜手相行步出鸞轎，後麵跟著三名侍從。
    那俊美男子與多數人一般，勁裝出席，暗紫的束身勁裝更顯勻稱有力的軀體，有力，卻不魁梧，高貴而文質彬彬，卻不纖弱。踏一雙黑鹿皮靴，黑發以一塊翡翠玉冠隨意的挽起。一身的簡裝。沒有代表皇室的龍紋，亦無代表權威的金色，純粹的色調，卻掩不住天生的霸氣。
    男子挽著如洛湖般溫柔美麗的女子，正如他攜著江南，保護著他的土地，他的子民。
    不用看男子腰間象征著身份的金鑲玉牌。這個人，是吳帝，吳帝。
    有別於宮闕裏寬大繁複的華服，格外稱身的勁裝為這個生長在江南的男子添了一絲豪放。才知，什麼叫，霸氣，天成。
    男子腰間所配，是先皇的古劍——第一位吳帝的佩劍。百年前的帝王，便是憑著這把劍，親騎沙場，斬敵與馬下，劃江為界，自此，三國鼎立。
    似乎看得見，這個人，身披玄金鎧甲，點兵沙場。看得見，這個人，佇於紫色的金龍旗幟之下，帶著吳國的大軍，出征。
    這個人，會以先王的古劍，割下敵人將軍的頭顱。這個人，傲然端坐王座，接過敵軍的降書。這個人，會用翡翠玉杯，麵對狂歡的軍隊，麵對狂喜的人民，潑下勝利的美酒——
    ——以祭先人，以祭英靈，以祭天地！
    若是這個人，會勝。
    沒有理由的相信，這個人，會勝。正如神的子民，沒有理由地堅信，神的庇佑。是的，這個人，是江南的王。
    江南，江南，柔美的江南，亦為之，沸騰。
    ——“王！王！王！”
    發自心底的崇拜，發自心底的敬仰。跪拜，跪拜，呼喊，呼喊。
    ——“王！王！王！”
    王者。王者。
    此為，王。
    於是，縱使英雄，縱使豪傑，也不由震撼，匍匐——臣服吧，臣服吧，這個人，值得追隨，值得誓死追隨。
    江南的王在愈發強烈的呼喊中走向臨時搭建的小樓，卻仿佛走向統一天下的王座。
    呼喊漸小，帝王的每一步，都踏在他的子民的心中，擁擠的人群自發的讓出了一條大道，讓帝王通過，無聲，無聲，更勝有聲。
    帝王已經觸及華麗的龍椅，正待坐下，下方的各路豪傑已是雙膝發軟，隻待跪拜，卻，頓住。
    卻，猛然，頓住！
    ——蹚蹚踏踏！
    馬蹄聲，蹚蹚踏踏！
    擲地有聲！
    沿著方才帝王走過的路線，
    兩匹黑馬，疾馳而來。
    高大健碩的黑色寶馬躍過階梯，逐著會場中心而去！
    絲毫不在意人群，瘋狂的駿馬不會為任何呼喊而停留。
    近了！
    近了！
    才聽見：
    ——“東南形勝，三吳都會，錢塘自古繁華。煙柳畫橋，風簾翠幕，參差十萬人家。雲樹繞堤沙，怒濤卷霜雪，天塹無涯。市列珠璣，戶盈羅綺，競豪奢。
    重湖疊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裏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釣叟蓮娃。千騎擁高牙。乘醉聽簫鼓，吟賞煙霞。異日圖將好景，歸去鳳池誇。。。”
    竟是，一曲望海潮！
    歌聲，美得不似人間，卻帶著致命的不詳。
    誰人不知，永耆卿的望海潮？
    十裏荷花，三秋桂子，一闋詞，一曲歌，迷住了完顏亮，引得金主題詞壁上——“提兵百萬西湖上，立馬吳山第一峰”，終是渡江南侵。
    流離，失所，國破，家亡。西湖，猶在。荷花，猶開。
    馬嘶。
    刺耳的，馬嘶。
    輕易，劃破，方才的寂靜。
    一聲狂笑，年輕的男音，卻滿含壓迫。
    “不愧為洛湖，果然是，美不勝收！此時倒是懂了，完顏亮立馬吳山，投鞭渡江的心境！”
    這個人，太過狂妄！
    望向會場中心的黑馬，望向，會場中心的兩人。
    盛裝華服。
    突兀的，盛裝華服。
    一人全身都覆於雪白的錦緞下，衣角拽地，繡著豔的刺目的紅梅，與，吞噬人體的異獸。衣上稀疏地綴著血色的玉石，紅珊，似乎飽飲人血。腰間，竟綴著一枝寒梅，紅色的梅花開得爛漫，卻驅不散男子帶來的冰寒。
    一人暗紅的長袍及地，衣上畫著栩栩如生的妖獸，吐火，食人，降臨世間，卻，豔麗無比。袍上綴滿各色寶石。玄色流蘇，暗金緞帶。男子帶著青臉獠牙鬼麵，抱一把玄鐵黑劍，散發著戾氣。鬼麵後一雙眸黑的妖瞳，隻讓男子渾身死亡的氣息更重。
    繁複的衣飾，不顯笨重，卻隻襯得那兩人愈發高貴。
    似乎，天生便該如此。
    這兩人，天生便該坐在山頂的神廟，享受一切最奢侈的供奉，受人跪拜。
    華美的江南，亦顯失色。
    傾國傾城，豔壓天下，一人，白衣風華。
    豔色絕世，風華絕代，一人，紅袍翩翩。
    竟是，
    顛倒眾生，吹灰，不費。
    無法抑製的顫抖，無法抑製的祈求。。。
    為何？
    為何？
    是恐懼。
    本能的恐懼。
    人類本能的，對強者的恐懼，對強者的，信仰。
    怔忪。
    怔忪。
    不知該看向何處。
    感到，深深地感到，麵對神祗的惶惶。
    這便是，武林大會。
    果然盡是，英雄人物。
    然，誰數風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