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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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關教育學院位於西河惠民北路,半年前,胡誌新來這裏看過二哥,可能是他去過廣州的中山大學、華南師範大學的緣故,總覺得那裏的環境、氛圍與他想象的大學校園有不少差別。
可是,當胡誌新拿著入學通知書走進這所校園時,他的感覺全變了:校園裏的樹,枝葉茂盛、翠綠欲滴;校園裏的花,爭奇鬥豔,萬紫千紅;校園裏的草,青如秧苗,流淌芳香;校園裏的人,精神抖數,充滿朝氣。就連校園上空飄蕩的空氣,似乎都散發出誘人的氣息。
看到這一切,胡誌新感到無比自豪。他在心裏說,這裏先為培訓韶關地區優秀教師的基地,現為培養社會各種優秀人才的搖籃。在粵北地區最高學府裏,他和二哥胡石碑都在這兒深造。
他很快地適應了陌生而又熟悉,緊張卻又活潑的生活和學習環境。也許是為了很感謝上蒼對他的恩賜,他極為珍惜這次雖說意外而又並不意外的機會。他給自己製定了學習計劃:在學好新的功課的同時,對三年高中的主要課程,進行係統的學習。
開學不久,胡誌新就被推選為生活委員,負責全班同學的飲食起居和後勤服務。對於別人來說,這也許是一個有名無實的“虛職”,也許會被繁瑣雜亂的吃喝拉撒而影響到自己的學習。可是,胡誌新則不同,他將生活委員當得像模像樣、紅紅火火。在日常瑣碎的小事中,彰顯出他高超的組織和協調能力。
十多年後,胡誌新在韶關教育學院的同班同學、現已是胡誌新公司的業務骨幹劉麗華,在談到她當時對胡誌新的印象時,說了這麼一段話:
他性格開朗活潑,善於交際,同學們都願意與他接近;他做事很有計劃,富有極強的組織能力和演講才能,因此,班上的許多課外活動,都是由他組織實施;他喜歡打籃球,經常組織籃球比賽,幾乎場場都是我們班贏。我們班正是有了胡誌新,所以在全校所有班級中,顯得最具活力……
從劉麗華的口中,我們不難想象胡誌新在大學時期的精神風貌。可是,這隻是胡誌新留給同學們的直觀印象。其實,他內心深處太多的痛苦和煩惱卻鮮為人知:
首先擺在他麵前的,是如何解決大學期間的所有費用問題。
他上大學的第一個學期,就花完了所有積蓄。因此,第二學期的費用,必須在假期賺夠。
寒假來臨已是年關。要想在春節前後的個把月時間裏掙夠一個學期的費用,難度可想而知。
胡誌新無需考慮別的賺錢門路,不需本錢,憑借苦力就能賺錢的事情隻有挖冬筍。因他掌握了冬筍采集方法,胡誌新不用為挖不到冬筍而發愁。為了使冬筍賣個好價錢,他騎著一輛自行車,將冬筍運到南雄和仁化縣城。
這個寒假,他賺夠了半年的學費。
暑假來臨,胡誌新已經想好了賺錢的門路——砍毛竹!
南雄的竹子生產規模大,品種全。全市有竹類麵積60多萬畝,在毛竹、黃竹、泥竹、雷竹、臘竹、撐高竹、筍竹等10多個品種中,最為有名的是毛竹。據有關部門資料顯示,南雄的毛竹麵積45萬畝,黃竹和泥竹等叢生竹15萬畝;活立毛竹儲量5000多萬條,年可生產毛竹100多萬條,叢生竹1。5萬噸、竹筍1萬多噸。豐富優質的竹類資源,不但為發展造紙、食用筍加工、竹製工藝、竹地板等加工生產提供了有利的條件,也為當地村民在農閑季節采伐竹子帶來了經濟效益。
采伐竹子分為“伐”和“運”兩個環節。一般來說,有運輸工具的人是不願意直接在山上砍伐竹子的,他們隻需把車輛停放在公路邊上,從村民手中收購,然後運往縣城倒賣給出去,一根能夠賺到五毛錢。而沒有運輸工具的人,隻能從竹林裏直接砍伐,然後抗到公路上賣給“二道販子”,一根竹子賺三毛錢。
胡誌新沒有運輸工具,他自然屬於“出力最大,賺錢最少”的那類人了。
砍伐毛竹是一項苦力和技術並存的勞動:如果從山上往下拉,砍伐時必須竹梢向上倒——根部在下,便利於拉出竹林;如果從山下向上抗,砍伐時必須竹梢向下倒——也是便利於抗出竹林。
胡誌新從小在竹林邊長大,自然懂得竹子的砍伐技巧。可是,要把砍倒的竹子弄出竹林,卻是一件異常艱苦的事情。
從山下向山上抗,且不說要咬牙承受越來越沉重的壓力,還得時刻注意肩上的竹子不被密集的竹林所“夾擊”,一旦被夾住,半天難以理順。
從山上向下拉,胡誌新一次可以拉四根八米長的竹子:腋下夾兩根,雙手抓兩根。下山時,也要時刻注意不被竹林夾擊。有時為了省力,不得不憑借下坡的慣性向前猛撲,這樣一來,往往會發生危險:一旦被夾,竹子便猛然脫手,他的整個身體就會向前飛去——撞著竹子,鼻青臉腫,撞到石頭,頭破血流!
胡誌新已經記不清楚到底發生過多少次那樣的事情。
那年暑假,二哥也加入到砍伐竹子的勞動中來。
為了多賺錢,胡誌新提出和二哥比賽,在一天之內看誰砍的多,運的多。二哥性格內向,溫文爾雅,可是幹起活來,渾身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氣。從早到晚,二哥不歇息也能堅持下來。胡誌新卻不同,他一旦幹起活來就會到發狂的地步,手腳麻利的樣子令二哥眼花繚亂。每幹到一兩個小時,他會坐著或躺著舒舒服服地歇息一陣,緩過氣後再繼續。
從二人幹活的風格明顯看出,胡誌新和二哥屬於兩種不同性格的人。但是,他們比賽的結果,卻分不出輸贏。
…………
胡誌新就是利用假期賺學費,一步步地完成著大學學業。
其實,利用假期給自己賺學費還不是胡誌新最痛苦的事情。
1993年,也就是胡誌新考上韶關教育學院的第二年,他們家經曆三件大事:
5月,二哥胡碑石結婚。對於二哥來說,完成了人生中的最大一件喜事。他應該為二哥感到高興;對於父母來說,又完成了一件艱巨的任務。
就在二哥結婚不久,爺爺去世了。
平心而論,爺爺當年來到胡家後,對奶奶和父親是盡到了一定的責任。父親在爺爺的眼中,就像親生兒子一樣,爺爺對待他們兄弟,也像親孫子一樣。因此,爺爺的去世,胡誌新是悲痛的。在從學校趕回新地的途中,他止不住淚如雨下。
安葬了爺爺之後,胡誌新返回學校。就在他安下心來準備把拖下的功課補會來的時候,又接到奶奶病逝的噩耗。
胡誌新對奶奶有著很深的感情。
他在百順讀小學的時候,每次去學校,奶奶都駐著拐杖,邁著碎步把他送出村口,直到看不見為止;他每次從學校回來,一進村口,一眼就看到奶奶站在村邊等著他。後來,奶奶的眼睛看不見了,再也不能把他送到村口了。可是,每次從南雄回來,奶奶都坐在門外的石頭上,睜著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向村外張望。他有時是邊喊邊向奶奶跑來,奶奶說:“新兒,別跑,別跑啊!小心摔倒了!”有時,他想給奶奶一個驚喜,故意放輕腳步,向奶奶靠近。奇怪,奶奶像是看見了他似的,總是笑著說:“新兒,別逗奶奶了。奶奶的眼睛雖然看不見了,但奶奶的耳朵卻靈著哪!”
鄉親們對奶奶也有著很深的感情。
前麵說過,奶奶一生不知接生過多少人。不管是白天黑夜、刮風下雨,隻要有人請奶奶接生,奶奶從無二話。人都是有良心的,被奶奶接生的人得知奶奶去世的消息後,都從四鄰八鄉趕來,帶著感恩和悲痛,來看奶奶最後一眼。
可是,在操辦奶奶的喪事中,卻發生了一件令胡誌新難以想象和難以容忍的事情:
奶奶的娘家人以父親和母親虐待了奶奶為名一個個地趕來興師問罪。
在胡誌新的家鄉,有這樣一個奇怪的習俗:嫁出去的女人在百年之後,娘家人會來“吵鬧”一番。原因是隨著姑媽或者是姨媽的去世,親戚關係也將漸漸疏遠。娘家人這樣“吵鬧”,是為了給死者爭到生前的地位和尊嚴。一般來說,死者的兒女們都會向娘舅家的人“低頭認錯”,懺悔他們對老人生前的不孝。而娘舅家的人則“見好就收”,讓親人入土為安。
可是,奶奶的娘家人卻不像是在走這個過場。他們在列舉了一係列“莫須有”的事情後,逼迫父親背著奶奶的屍體在新地村遊上一圈。
父親憨厚老實,跪在奶奶娘家人麵前嚎啕大哭,說他和母親從來沒有做過對不起奶奶的任何事情。父親的軟弱,更加助長了奶奶娘家人的氣焰,有人指著父親的腦門說,父親若不背著奶奶遊村,奶奶的喪事就辦不成!
看著奶奶娘和家人的洶洶氣勢,看著父親可悲又可憐的痛苦狀,胡誌新再也控製不住了,他衝進廚房,拿出明晃晃的菜刀,問奶奶的娘家人到底想幹什麼,要論理,就坐下來好好說;要打架,他願意奉陪到底!
常言說,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胡誌新擺出不要命的架勢,把奶奶的娘家人給鎮住了。
至此,辛苦了一輩子的奶奶才入土為安!
在奶奶的喪事上所發生的鬧劇令胡誌新非常痛心,以至於返回學校後的個把月時間裏,他的心情都無法平靜。同宿舍的鄧尖、盧偉雄、鄧文亮平時與胡誌新的關係十分要好,因此,胡誌新的情緒也使他們幾個受到影響。鄧文亮對胡誌新說,你必須盡快從陰影中掙脫出來,現在是大學最後一個學期,考試畢業、尋找工作,都是天大的事情,容不得半點分心走神。
鄧文亮這句話使胡誌新激靈一下打了個冷戰:是呀,這是最後一個學期,影響了學習就考不好成績,考不好成績就拿不到畢業證。一旦拿不到畢業證,那他這幾年的辛苦豈不白費了?
鄧文亮“刺激”胡誌新的當天下午,胡誌新就出現在了籃球場上:爭奪籃板、搶斷、運球、快速上籃,他那紮實、瀟灑的籃球技術,贏得了場外同學陣陣喝彩。
畢業考試結束了,胡誌新各門功課一律過關,按說,拿到畢業證沒有問題了。
可是,胡誌新要把畢業證拿到手,卻麵臨著一個非常棘手的問題——欠校方2000塊錢學費!
畢業證的發放開始了,領到畢業證的同學陸續離開學校,踏上了他們充滿幻想的人生曆程。而胡誌新,卻為沒有兩千塊錢拿不到畢業證而一籌莫展。
常言說,一分錢逼死英雄漢。
此時的胡誌新仿佛就是被逼無奈的英雄。
可是,胡誌新卻不這麼認為,他曾對別人說過一句話:為一分錢而被逼死的人絕非英雄好漢;
於是,胡誌新又想起另一句俗話:活人總不能被尿憋死!
是呀,活人怎麼能被尿憋死呢?
胡誌新推開了學生處黃處長辦公室的房門。
“胡誌新,我正準備找你哪。”黃處長示意胡誌新坐下,麵帶微笑地說:“別的人都把畢業證領了,隻剩下你的了。”
“黃處長,我是來領畢業證的,不過……”胡誌新站在那兒,眼睛直直地盯住黃處長。
“不過什麼?”黃處長一愣。
“黃處長,我是來借畢業證的……”
“借畢業證?胡誌新,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黃處長,我現在沒錢領畢業證,可我現在卻急需畢業證……”
“……”黃處長欲言又止,打著手勢讓胡誌新坐下。
胡誌新沒有坐下,仍就端端正正地站在黃處長的麵前。
黃處長站了起來,離開辦公桌,反背著雙手不停地來回度步。
“黃處長,”胡誌新說話了:“您如果相信我,我給您寫個字據,就讓我把畢業證先拿走,如果不相信我,就權當我沒有到您這兒來過。”
黃處長似乎沒有聽見。
此時此刻,黃處長的心情十分複雜:他從教這麼多年,還從來沒有聽說過這樣的事情。大學畢業證不同於初高中畢業證,它是學生尋求理想職業的敲門磚。胡誌新能從社會上考入韶關教育學院,可見他對一紙文憑看得何等重要。可是,如果就這樣給他,一旦胡誌新出了校門不承認此事,他僅憑胡誌新的一張字據雖然可以說明問題,但他就背上了違反校規的名聲。
“對不起黃處長,我讓您作難了,畢業證就先放到您這兒,我什麼時間掙了錢,再來領。”
胡誌新說完剛要出門,黃處長說話了:
“等等!”
胡誌新停住了腳步。
“胡誌新,我現在可以把畢業證給你,但你要告訴我,什麼時間能夠把錢給我?”
“一個月時間。”
“一個月?你……找到工作了?”
“沒有。”
“那……”
“黃處長,不管我能不能在一個月內找到工作,我都會在一個內把錢給您送來。”
望著胡誌新複雜的表情,黃處長把畢業證發給了胡誌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