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86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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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誌新從黃處長手中“借到”畢業證的時間1994年6月20日。
    兩天後,他懷揣150塊錢來到廣州。他沒有通過在廣州的熟人介紹工作,而是跑到人才市場“檢驗”一下自己。
    走進人頭攢動、擦肩接踵的人才市場,胡誌新感到新鮮和刺激。他是一個喜歡挑戰自己的人,輕而易舉地得到的東西,覺得沒有什麼意思。
    他先是在招聘大廳裏轉了一圈,看哪個招聘單位條件好,待遇高,有利於自己長遠發展。一圈下來之後,這種“天高海闊”的感覺就蕩然無存了:凡是待遇高的單位,用人的條件首先是精通業務。招聘的人第一句話,就是問他有幾年相關工作經驗。如果沒有,沒有人聽他的解釋。
    他開始正視起自己來:自己是學中文的,專業是文秘。他想,先給老總當個秘書,隻要他忠於職守,發展的空間應該不小。於是,他的眼睛在招聘信息的屏幕上掃視起來,他注意到了十多家需要文秘的單位。除了有六家明明白白地寫著“隻限女性”的聲明之外,其它幾家都寫有“男女不限”的字樣。
    他來到一家電子廠的招聘攤位前,把簡曆遞給了一個眉清目秀的小姐,那個小姐瞥了一眼他的簡曆後,對他說道:
    “我們回去研究研究,如果你被錄用,會電話通知你。”
    “……現在……不能決定嗎?”胡誌新問。
    “現在?”小姐吃驚地望著他:“你該不是第一次應聘吧?”
    “我、我就是第一次呀……”
    “那我就告訴吧,我們所招聘的每一個職務,都有幾十甚至是幾百個應聘者,我們回去後要仔細地查看簡曆,在這厚厚一疊應聘者的簡曆中,挑選出三到五個人來公司麵試,我們老總會根據麵試者的綜合素質,最終錄取一個人。”
    “都是這樣嗎?”
    “對,每個公司都是這樣。”
    胡誌新說了聲“謝謝”便離開那兒。剛走幾步,猛然想起了什麼,轉身擠到那家攤位跟前,對負責招聘的那個小姐說:
    “小姐你好,我剛才給你的簡曆上沒有聯係電話,你看這該怎麼辦呀?”
    小姐愣住了。攤位跟前其他應聘的人也愣住了。一雙雙怪異的目光在胡誌新的臉上瞅來瞅去。
    胡誌新感到莫名其妙。那個小姐回過神後,問他有沒有朋友的電話,他說有。於是,他把許曉峰的電話留了下來。
    為了保險起見,胡誌新又來到一家公司的攤位前。那個負責招聘的小夥子看了他的簡曆後,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他沒有心思琢磨那個小夥子因何欲言又止,接連把簡曆又給三家公司。
    晚上,胡誌新來到許曉峰的集體宿舍,把他在人才市場所遭受的白眼告訴給許曉峰,許曉峰還沒說話,其他幾個年輕人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許曉峰告訴胡誌新,單憑“現在不能決定”這句外行話,你就不會被那家公司錄取。你後來又去留聯係電話,純屬多此一舉,人家能不感到奇怪嗎?許曉峰又說,你後來遞交的幾份簡曆,絕對是泥牛入海,杳無音信。胡誌新問為什麼,許曉峰說,百分之九十九的公司招聘文秘都要女的。有的公司在招聘條件上說的明明白白,而沒有聲名男性女性的公司,也一定是女士優先。
    胡誌新當時並不認同許曉峰的話,十多天後,他不得不承認是“經驗之談”。
    經驗之談,來之遭受的挫折。幾年之後,當胡誌新當了老板,親自到人才市場挑選人才的時候,他沒有把“相關經曆”作為員工錄用的首要條件……
    胡誌新一連在人才市場跑了三天,投遞出去的簡曆不下幾十份,竟然沒有一家公司通過他去麵試。
    胡誌新感到一種從未有過壓抑。他想不到尋找工作的人竟然如此之多,人才競爭這四個字第一次在他心目中打下烙印。
    在許曉峰的開導下,胡誌新找了一個雖然是臨時性的,但卻是個“不需看學曆、不需有經驗,這裏是你放飛夢想的地方”——在大街上派發房地產的售樓廣告傳單。
    派發廣告單是按派發出去的數量計算工資:一份一毛錢。胡誌新心想,一天派發1000份,就能掙100塊錢錢。如果能做十天半月,就是兩三千塊啊!
    第一天上班,售樓部給每個人500份,胡誌新向售樓部管傳單的李經理要1000份,李經理瞪著眼睛看了半天,冷冷地說了句“就500份吧。”胡誌新莫名其妙,心裏說,難道售樓部還嫌把他們的廣告發多了?
    每人領到500份後,李經理拿出一個本子,逐個問派發傳單的人去什麼地段派發,然後把派單人的姓名和地址記錄下來。輪到胡誌新時,他半天說不出個地名來。李經理顯得很不高興,問他熟悉那個地段,他說,他熟悉的都被別人說過了。李經理想了一會兒,語氣生硬地說:
    “那你就去北京路吧。”
    北京路距離售樓部要坐二十多個站的公交車,胡誌新意識到那個經理是有意整他,本想質問幾句,想想還是忍住了。
    胡誌新來到北京路,剛發出去幾份,就有保安過來幹涉,讓他去別的地方。他與保安論理,差點被被沒收了傳單。他隻好向遠處走了走,等那個保安走到別的地方去了,又開始派發。
    就是這天派發傳單,使他經曆了許多此前從未有過的感受:有人出於禮貌,對他一邊擺手,一邊匆匆離去;有人對他遞來的傳單視而不見,似乎他在人家眼力根本就不存在一樣;還有人以他影響了走路為由,要麼粗暴地訓斥他,要麼狠狠地瞪他一眼。
    他這才感覺的,這份工資也不是那麼好掙的。
    下午六點,他還有一半的傳單沒有派發出去。按照售樓部規定,在七點以前,他們都要趕回去,彙報派發的份數,領取明天的傳單。他想,他不能把這些傳單帶回去,他擔心那個經理說他沒完成任務。他決定把沒發完的傳單先放到許曉峰那兒,明天再繼續派發。
    從許曉峰那兒趕到售樓部,發現那些派發傳單的人已經領了明天的傳單。他從一個名叫李秋陽的同事口中得知,他們那些人中,最多的派發了2000份,最少的也是1500份。
    “我們都是500份啊,你們怎麼會有那麼多?”他問李秋陽。
    “……你以前做過這個沒有?”李秋陽猶豫著問他。
    “沒有啊……”他覺得這裏麵有蹊蹺。
    李秋陽向售樓部裏麵瞥了一眼,想說什麼又止住了。他想從李秋陽口中探聽出一點什麼,可李秋陽提著兩捆傳單匆匆地走了。
    晚上回去,許曉峰沒在宿舍,一打問,才知道許曉峰家裏有事,請假離開了公司。他向許曉峰的同事講了他派發傳單的事情,許曉峰的一個同事說,你最好明天先看看別人是怎麼派發的。他聽出許曉峰的同事話裏有話,卻又不便追問。
    第二天,他悄悄來到李秋陽派發傳單的地方,想從李秋陽身上學到一些經驗。令他驚訝的是,李秋陽不但是逢人就發,而且一發就是厚厚一疊。也有人過來幹涉李秋陽,也有人給李秋陽翻白眼,可李秋陽毫不在乎。
    不到十分鍾,李秋陽就發完了500份。看著李秋陽上了回售樓部方向的車,他判斷李秋陽一定是回售樓部領傳單去了。
    胡誌新呆呆地在那兒站了一陣,正要拎起傳單去北京路,一個收廢品的人出現在他麵前:
    “是過秤呢還是斷堆賣?”
    “你說什麼?”胡誌新問。
    “我是問你這些廢紙怎麼賣?”
    “我這哪是廢紙?是廣告傳單!”
    “我不管是什麼東西,到我這兒都是廢品。”
    “我不買,你走吧。”
    胡誌新說著,拎起傳單就走,他聽到那人嘴裏在罵著髒話。
    來到公交車站牌下,好長時間都沒有一輛到北京路的公交車。這時,那個收廢品的又跟了上來:
    “我說小兄弟,你拿到哪兒都是兩毛錢一斤,要不,我給你兩毛二?”
    “我說了,這不是賣的東西。”
    “那些廢紙難道能吃不成啊?”
    胡誌新覺得那個收廢品的簡直是胡攪蠻纏,這時,過來了一輛去北京路的公交車,胡誌新剛要提傳單,收廢品的按住了他的手:
    “兄弟,兩毛五,就兩毛五。”
    胡誌新正要發火,隻聽馬路對麵有人大聲喊著他的名字,抬眼一看,是一臉怒氣的李經理。
    李經理穿過馬路,來到胡誌新麵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後,一句話沒說,提起傳單就走。
    “李經理,李經理……”
    胡誌新緊緊追趕。
    “李經理,你誤會了,是那個收廢品的纏住我,不是我要賣給他。”
    李經理沒有停步,把那捆廣告單向車上一仍,一溜煙地開走了。
    胡誌新望地上一蹲,喃喃地說:
    “我咋這麼倒黴呢?”
    他沒有回售樓部找李經理論理,他知道說什麼人家也不會相信。
    胡誌新漫無目的地在大街上走著。此時正是中午,太陽就像一個巨大的火球懸掛在空中,柏油馬路上升騰著一股股熱氣,使來往行人個個氣喘籲籲、汗流浹背。
    此時此刻,酷暑難耐的胡誌新真想回到許曉峰的宿舍睡上一覺。可是,許曉峰回了老家,不到晚上下班時間,他連宿舍的門都進不了。
    他就那麼毫無目的地走著,走著,不知不覺來到珠江邊上。珠江邊上有草坪、有樹蔭,正是歇息的好地方。
    剛往榕樹下的草坪上一躺,一個賣西瓜的老人就來到他麵前,他掏出錢包,從裏麵抽出一塊錢買了兩塊。也許是止住口渴的緣故,睡意又向他襲來。他就在躺在那兒睡著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隱隱約約地聽見有人在他身邊喊著“靚仔”,睜眼一看,是那個賣西瓜的老人。
    “我不要了,你問別的人去吧。”他一邊打哈欠一邊說。
    “靚仔,你看你的錢夾還在不在。”老人盯住他的褲兜。
    胡誌新猛然意識到了什麼,忽地坐起,一摸褲兜,錢包不在了。
    “誰偷去了?!”胡誌新盯住老人問。
    “我剛才看見幾個人在你身邊磨磨蹭蹭,覺得不對勁……”
    “那幾個人呢?”
    老人向馬路上一指:
    “那不,朝那兒跑了。”
    胡誌新一看,三個年輕人已穿過馬路,倉皇地逃走了。
    “我今天是怎麼啦?”
    胡誌新的眼睛有些潮濕,他強忍著沒讓淚水流出來。抬頭看看天空,這才知道已近黃昏。他在心裏說,這一覺竟然睡了五個多小時!他不想守在那兒被別人指指點點,沿著回許曉峰宿舍的方向走去。
    拐過幾條馬路,穿過一片草叢,就看見許曉峰的工廠了。看看天邊的晚霞,他斷定許曉峰的同事正在吃飯,馬上回去還是進不了門。幹脆在草坪上再坐一會兒。
    當時的廣州,遠沒有現在這麼繁華。沒有被開發的地方要麼林木森森,古藤纏繞;要麼雜草叢生,鳥飛鼠竄。別說是在晚上,即使是黃昏,打此經過的人也會感到一絲蒼涼和惶恐。
    胡誌新猛然想起在大學時學過的一首古詩,禁不住朗誦起來:
    古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人家,古道西風餿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好,此情此景吟此詩,真是絕妙啊!”
    胡誌新猛一回頭,一個50來歲,膚色黝黑,穿著一套舊西裝的男人出現在他的身後。
    “你是……”胡誌新盯住那人。
    “鄙人名叫王誌飛。三橫王,誌氣的誌,飛翔的飛。”自稱王誌飛的人如此回答。
    “你是……做什麼的,怎麼也在這裏?”
    “我是專給奔波在天涯的斷腸人指引方向的。”
    “……”胡誌新沒有聽明白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坐下說,坐下說。”
    王誌飛從背包裏抽出兩張報紙,示意胡誌新坐下來。
    “小兄弟,能否對鄙人訴說你的衷腸?”胡誌新剛坐下,王誌飛就問道。
    身累了需要休息,心累了需要傾訴。胡誌新將他一天來的遭遇全部告訴了王誌飛。王誌飛聽了哈哈大笑,說道:
    “不經風雨,焉能見到彩虹?不經挫折,哪會走向成功?”
    聽了這句話,胡誌新為之一振:
    “王先生……”
    王誌飛一打手勢,示意胡誌新住嘴:
    “怎麼稱呼你呢?”
    “我叫胡誌新。”
    “胡——誌——新,好名字,好名字啊!胡先生,要不,我給你算上一卦?”
    “你……是算卦的?”
    “不不不,我是研究《周易》的,能夠推算出每個人的吉凶禍福。”
    “那、那你給我推算推算,我什麼時候可以找到工作?”胡誌新似乎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亮光。
    “把你的生辰八字報給鄙人。”
    胡誌新說了自己出生的年月日及時辰。王誌飛迷著眼睛,撥弄著手指,一番“日月天地人,金木水火土,相克又相生,富貴在命中”的喃喃自語後,猛地睜開眼睛,對胡誌新說道:
    “你是大富大貴之人啊!鄙人不知為多少人看過命相,但是像你這麼金貴的人卻不多啊!”
    “王先生,你是不是在安慰我?”
    “不不不,聖人雲: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你這點經曆算得了什麼?”
    “王先生,你能不能把話說明白一點?”
    “小兄弟,江湖上人都稱我王半仙。”
    “王……半仙先生……”
    “小兄弟,我的話已夠明白了吧……”
    這時,從許曉峰工廠那兒傳來了哨響,胡誌新一怔,他知道,那是工廠提醒員工休息的哨聲。他急忙起身,怕晚了進不了大門。
    “小兄弟,你、你就這樣走啊?”
    “王半仙先生,對不起,我不能陪你再聊了。”
    “你說什麼?你陪我聊?”
    胡誌新從王半仙變臉失色的表情裏忽然明白過來:半仙要收“算卦”的錢。
    胡誌新心裏“咯噔”一下,但他旋即鎮定下來,他對王半仙說:
    “那你先算算我身上還有沒有錢?”
    “這……,小兄弟啊,你該不至於不給我一個盒飯錢吧?”半仙的聲音頓感淒涼。
    “我實話告訴你吧半仙先生,我現在已是身無分文,你信嗎?”
    王半仙的臉色一下變得難看起來,嘴裏嘰嘰咕咕不知叨叨著什麼,胡誌新說了句“再見”就消失在王半仙的視野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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