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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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之後,天終於晴了。胡誌新他們找了一台吊車,把翻滾到山下的那台幾乎報廢的手扶拖拉機吊了上來,他沒有花錢修理,便宜賣給了別人。
至此,“百順遊擊隊”宣告解散!
胡誌新在家裏呆了一個來月幾乎閉門不出。
就這一個來月,他思考了許多許多的問題:為了不讓父母背負沉重的壓力,為了兩個弟弟有錢讀書,他毅然決然地放棄了讀書的機會。離開學校後,學養豬,種烤煙,挖竹筍,砍木柴,收山貨,收稻穀。風裏來,雨裏去。算來也掙了不少錢。可是,到頭來卻所剩無幾,還差點把他和同伴的性命都搭上。
一想起他和同伴的性命,胡誌新感到陣陣後怕:假若那次翻車出了人命,無論死的是誰,他都將愧對人家父母,愧對自己的良心……
唉唉唉!他拍了一下腦門,嘴裏喃喃地說:
“怎麼又想起那件事情呢?幹嘛還要回想那件事情呢?”
是的,他實在不願回想起那件事情。
但是,當時的情景就像魔鬼死的糾纏著他。
他想起了一句老話: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他嘴裏反反複複地嘮叨著這句話。嘮叨著嘮叨著,自己竟然忍不住大笑起來。他在心裏問自己:
“胡誌新啊胡誌新,你的希望在哪裏?!”
這天下午,郵遞員老李又給他送來一封信,一看地址是中山大學,就知道是肖興文寫給他的。
誌新:你好!
半個月前,我父親來廣州出差,我向父親打問你的近況時,才得知你在收購稻穀的途中發生翻車事故。我問父親你有沒有受傷,我父親說不太清楚。我就給在百順教書的表哥聯係,我表哥在你二哥的口中,得知你有驚無險,安然無恙。我這才暗暗地鬆了口氣。
誌新,以前在南雄讀書,你和曉峰、甫國、曉芳都是我非常好的朋友。在我們幾個中,你是最有思想和最有個性的人。你性格開朗,善於社交,刻苦好學,胸懷大誌。我記得楊老師有次對我爸說,在我們幾個人中,你可能是最有出息的人。說句心裏話,我們雖然是無話不談的朋友,但在心裏,卻把你作為我學習的榜樣。
你離開學校回到農村後,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我都不能理解和接受。我真擔心你被沉重的家庭負擔所壓垮。有次放暑假,曉芳提出去你家裏玩幾天,我思來想去,覺得還是不去為好。原因隻有一個:怕給你增加負擔。後來,聽說你買了拖拉機,生意做得順風順水,我的心裏非常高興。我盼望著你有一天成為千萬富翁。
誌新,我不知道我說這些話是不是傷害了你。也不知道你今後有什麼打算。我相信你是一個意誌堅強的人,絕不會被眼下的困難所擊倒。誌新,我有個建議,你不妨到廣州或者深圳闖一闖,外麵的世界是很精彩的,說不定還能闖出一條路來。不過,有一個問題你必須要麵對,那就是你的學曆,聽說在大城市,沒有一定的學曆是很難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你可以先進工廠打一份工,一邊打工一邊等待時機。我不知道這樣說對不對。我們是無話不說的朋友,你可千萬別見怪。
誌新,先說到這兒吧,你有什麼想法就給我來信,興許還能給你出出主意哪。
肖興文
1991年10月8日
胡誌新把這封信一連看了三遍,最後把目光落在“沒有高學曆就很難找到一份理想的工作”這句話上。胡誌新心想,肖興文說的很有道理,附近村裏的不少初中、高中畢業的人去了廣州幾年,有哪一個混出了名堂?主要原因是,他們沒有高學曆,根本找不到一份拿高薪的工作。
難道說他胡誌新還要再去學校讀書?如果讀了三年高中再考不上大學怎麼辦?
胡誌新將心裏的苦衷告訴給在韶關教育學院深造的二哥胡碑石,二哥聽了也是一籌莫展。
就在胡誌新認為這輩子再也沒有機會跨進學校大門的時候,二哥給他帶回一個消息:韶關教育學院麵向社會公開招生!
“二哥,你聽誰說的?”胡誌新有點不信。
胡誌新不信有一定的道理。在此之前,韶關教育學院是專門培訓韶關、清遠兩市中學教師和教育行政幹部的培訓基地。韶關教育學院的前身是韶關地區教師進修學院,1983年更名為“韶關教育學院”,並於1984年2月經國家教育部備案。
“今天上課時,聽老師說的。”二哥如實回答。
“二哥,你是不是聽錯了?”胡誌新仍然懷疑。
“我還特意問了老師,老師說,年齡在30歲以下,具有高中學曆的的社會青年均可報考。”
“什麼什麼?高中學曆?二哥,我是什麼學曆你難道不知道?”
“你別急嘛,我還沒有說完哪。我聽說,隻要有高中畢業證就能報名,在我們教師隊伍裏,有不少都沒有高中畢業,他們都是想通過關係搞個高中畢業證哪。”
“通過關係……”胡誌新自言自語地說。
“誌新,要不你明天去南雄找找楊老師,也許楊老師可以幫你這個忙。”
胡誌新眼睛一亮,他猛然想起楊老師當年在他離校時說過的那句話。如果這個消息屬實,如果他胡誌新真的能如願以償,那就是冥冥之中有什麼人在幫助他。
第二天上午十點,胡誌新就坐在了楊老師的家裏。
對於胡誌新的到來,楊老師自然非常高興。一開始,楊老師還以為胡誌新是來南雄辦事順便看看他。當胡誌新說明來意,楊老師的眉毛動了一下,之後就是一陣沉默。
楊老師的沉默使胡誌新如坐針氈,他在心裏說:楊老師呀楊老師,你要是幫不了這個忙,就幹脆明說,何必如此為難呢?
胡誌新理解錯了老師的心思。
此時此刻,楊老師所考慮的並不是那張高中畢業證的事情,而是胡誌新能不能考上的問題。胡誌新在學校時成績確實不錯,但放下書本三年了,就初中課本上的知識,恐怕都忘記的差不多了,更何況他沒有讀過高中?楊老師清楚地記得,胡誌新離開學校的時候他對他說過的那番話。他當時講那番話並非信口胡說,他斷定胡誌新回去不到半年就會來找他提出重新入學的事情,他可以安排胡誌新在初三再讀一個學期。可是,胡誌新這一離開學校就是三年啊!
“楊老師,不為難您了……”胡誌新紅著臉說。
“不為難我什麼?”楊老師瞪大了眼睛。
“畢業證的事情……”
“胡誌新,我給您辦個高中畢業證有什麼困難呢?”
“那、那您是怎麼啦?”
“我所擔心的是,你怎麼考這個試……”
“您是擔心我考不上?”
“胡誌新,那可是實打實地考試呀,一點水分都摻和不得的。”
“楊老師,現在距離考試不是幾個月時間嗎?我可以學習呀!”
“幾個月?學習?有那麼容易嗎?”
“楊老師,考上了,是我的運氣;考不上,我也就心甘了……”
“喔……”楊老師點點頭,仿佛明白了胡誌新的心理。他讓胡誌新先坐會兒,說他出去一下就回來。可是,快一個小時了,楊老師還沒有回來。胡誌新隻能安奈住性子苦等。
一個小時後,楊老師抱著厚厚一遝書回來了。胡誌新一看最上麵的那本《高考複習資料》,這才知道老師出去為什麼這麼長時間才回來。
午飯就在楊老師家裏。楊老師一邊吃飯一邊提醒胡誌新如何抓住這幾個月時間。楊老師說:
“用兩個月時間把初中的知識複習一遍;用一個月時間學習高中課本上的知識,這對你來說,不,即便是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個極大的挑戰。你會遇到一個又一個難題,有的你可以攻克,有的你根本無法攻克。攻克不了的,你就來南雄找我,我安排老師給你指導。”
胡誌新感激得點點頭。
楊老師繼續說道:
“我剛才說的是時間的安排。我現在再給你講講學習的側重點:你語文基礎不錯,可在這門科目上想辦法得高分;政治要死記硬背,這對你來說並非難事;英語的考題估計不會太深,學好基礎就可以了。你最大的困難,就是數學這一關。數學是環環相扣,前麵的基礎沒有打好,後麵的困難就會越來越大。記住,不要把大部分時間花費在一門功課上,我不知道你明不明白我的意思?”
胡誌新聽明白了,楊老師的意思是,在語文、政治上衝擊高分,來彌補他數學的分數,至於英語,能考個一般分數就可以了。
“楊老師,韶關教育學院怎麼麵向社會招生了?”
話一出口,胡誌新就後悔了。他擔心老師會說他不該打問不必要知道的事情。
楊老師一聽,情不自禁地點點頭。他覺得胡誌新這個問題提得好。他有必要讓胡誌新知道其中的緣由,這樣對他從複習到考試,都有好處。於是,楊老師對胡誌新透露了這樣一個秘密:
韶關教育學院自成立以來,一直存在著辦學經費的嚴重問題。加上招生受到限製,而中學教師繼續教育工作又一時難以廣泛開展,學院麵臨著新的挑戰。不久前,中央印發了鄧小平視察南方的講話,學院領導在鄧小平同誌“發展才是硬道理”的精神鼓舞下,大膽地拓寬辦學路子,從適應經濟發展的需要出發,確定開辦一些人才市場緊缺的“文秘”、“經管”、“環保”、“涉外”等專業,多為社會培養優秀人才。
這便是韶關教育學院麵向社會招生的原因。
胡誌新從楊老師這番話中,撲捉到了一個非常有價值的信息:當今社會,並不是人才過剩,而是人才缺乏。尤其是缺乏懂經濟的實用性人才!
胡誌新回到家裏,就一頭鑽進了書海裏。早晨,他在河邊背政治、記英語單詞,中午,他鑽進竹林,先是把早晨背過的內容溫習一遍後,再學習新的內容,直到夕陽西下……
從開始複習到考試前的幾個月時間裏。胡誌新先後六次來到南雄,向楊老師和其他老師請教問題。
1992年6月18日,胡誌新走進了考場。
一個月後,胡誌新接到了錄取通知書。
當他把錄取通知書拿給楊老師看的時候,楊老師幾乎不敢相信那是事實。
許曉峰、肖興文、龔甫國、藍芳等同學得知胡誌新考上韶關教育學院的消息後,分別來信祝賀。幾個人的信中,都有這麼一句話:
誌新,你是一個能創造奇跡的人!
是的,胡誌新創造了奇跡,他以令人難以置信的事實,走進了大學校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