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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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胡誌新來說,1991年是他人生當中一個至關重要的年份:在生意看似順風順水的時候,死神與他擦肩而過;雖說有驚無險,但他猛然意識到自己原來活得很辛苦。為了徹底改變自己的人生命運,他做出了一個重大抉擇……
這年春天,因糧油的價錢不斷上漲,南雄和仁化縣城不少商人把眼睛盯在了收購稻穀和花生上來。由於收購價格比較合理,許多村民把家裏積攢下來的稻穀和油料用板車運往城裏賣掉。如此一來,胡誌新就抓住了這個商機。
他叫了七八個本村和鄰村的夥伴,貼出了上門收購糧油的告示。他把這七八個人分成三組:一組到鄉間預定,根據各家數量的多少,先支付一些定金;一組正式收購,把不能通車的地方的稻穀或花生用板車運到公路邊上;一組專門向縣城運送。這樣一來,其他的糧販就很難再插手了。
三個月下來,每個人身上都蛻了幾層皮,而每個人的腰包裏都漸漸地鼓了起來。
後來,他們不單是倒賣糧食,冬筍、竹子、木材、水泥、鋼筋、山貨等等,什麼能掙錢就做什麼。
人們戲稱胡誌新他們是“百順遊擊隊”。
“遊擊隊”的小夥子個個都能吃苦耐勞。無論是白天還是黑夜,哪裏有掙錢的生意,他們就到哪兒,盡管時常汗流浹背,還能聽到他們爽朗的笑聲和粗狂、豪邁的歌聲。
在胡誌新的“遊擊隊”中,有一個人叫黃凱旋。也是七八個人中唯一成家的人。黃凱旋性格開朗,喜歡撤著野嗓子唱歌,他唱的歌都是現編的詞,什麼曲調流行就套用什麼曲調。同伴們幹活幹累的時候,他冷不防地唱了起來,逗得大夥哈哈大笑。同伴們開心的時候他也唱,常常逗得大夥笑聲不斷。
這一天,“百順遊擊隊”將“戰場”從仁化向南雄轉移。在通往南雄縣城的公路上,坐在手扶拖拉機上的七八個年輕人不停地大聲說笑。說夠了,笑累了,有人提議黃凱旋唱首歌曲。黃凱旋說他嗓子痛,說什麼也不唱,大夥也就不再勉強。誰知,當大夥都不再說笑的時候,黃凱旋猛地放開嗓子吼了起來。
大河向東流哇
天上的星星參北鬥哇
大夥一聽黃凱旋唱的是《水滸傳》裏的《好漢歌》,就跟著唱起來:
嘿嘿嘿嘿參北鬥哇
生死之交一碗酒哇
不分水天一碗酒哇
你有我有全都有哇……
夥伴們剛唱到起勁處,黃凱旋就現編起了歌詞:
收啊收稻穀啊
其他人馬上附和:
嘿嘿嘿嘿收稻穀啊
累死累活不回頭哇
同伴們的配合給了黃凱旋極大的鼓舞,他右手抓住車上扶手,左手揮動著節拍:
一路看天不低頭哇
見了稻穀一聲吼哇
講好價錢就收購哇
風風火火到處走哇
夥伴們馬上附和:
講好價錢就收購哇
風風火火到處走哇
嘿呀依兒呀唉嘿唉嘿依兒呀
見了稻穀一聲吼哇
嘿嘿嘿嘿呦嘿嘿嘿嘿嘿嘿呦嘿嘿
講好價錢就收購哇
風風火火到處走哇
收呀收山貨哇
哪有山貨哪裏就有我哇
嘿嘿嘿嘿收山貨哇
東奔西跑好辛苦哇
不分冬夏和春秋哇
嘿嘿嘿嘿收山貨啊
累死累活不回頭哇
一路看天不低頭哇
見了山貨一聲吼哇
講好價錢就收購哇
風風火火到處走哇
嘿呀依兒呀唉嘿唉嘿依兒呀
見了山貨一聲吼哇
嘿嘿嘿嘿呦嘿嘿嘿嘿嘿嘿呦嘿嘿
走呀到處走哇
見到了靚妹樂悠悠哇……
黃凱旋編唱起了黃段子,其他人就像注入了興奮劑,搖頭擺尾地撤著野嗓子吼成一片。
他們這一折騰,使過往行人立足觀望。有的說這夥年輕人真有意思,有的說這幫家夥簡直就是一群瘋子。
手扶拖拉機在公路上快速地行駛著,這些年輕人的歌喉在風中飄蕩著。
也許是他們太高興了,就連胡誌新在內,誰也沒有注意到天氣發生了變化:一團黑雲遮住了太陽的光芒,晴朗的天空頓時黯淡下來。剛剛還是柔和的山風頃刻間變得犀利而又狂野,使公路兩邊的竹林發出“嗚嗚”的怒吼聲!
“馬上要下雨了!”胡誌新驚叫起來,不由減慢了車速。
“是啊,大雨馬上就要來了!”
車上的人也慌作一團。
“怎麼辦呀?”胡誌新不知是在問黃凱旋等人還是在問他自己。
“怎麼辦呀?”
車上的人明顯地在問胡誌新。
胡誌新猛地刹車,抬起頭來望著烏雲翻滾的天空,心裏叫苦不迭。
也許有人會說:天要下雨有什麼驚慌失措的?胡誌新他們找個避雨的地方不就行了?
問題並非如此簡單。
當時,胡誌新他們正處於距離仁化縣城20來公裏的盤山公路上,那時的這條公路是簡易公路。坡度大,拐彎多,轉彎急,一旦遇到雨天,什麼車輛都休想通過。
如果是轎車或者是麵包車,胡誌新他們完全可以把車開到地勢稍微平緩的地方避雨;如果他們在半山腰,也完全可以丟下拖拉機不管,跑到村民家中躲避。
可是,此時此刻,他們正在荒無人煙的山頂!
還沒等胡誌新他們想出辦法,一道刺眼的電光就在空中劃過,緊接著,響起了一陣震耳欲聾的雷聲。豆大的雨點便“嘩嘩嘩”地下了起來。
這時,黃凱旋突然說道:
“胡誌新,快向山下開,我想起來了,半山腰那兒好像有一個山神廟,肯定能避雨。”
胡誌新一鬆車閘,拖拉機就向前開去。
“你怎麼知道那兒有個山神廟?”胡誌新邊開車邊問黃凱旋。
“路過時好像看見過。”黃凱旋大聲說。
“拐幾個彎能到?”
“這個……我也說不準……”
“哎呀!睜不開眼睛了!輪胎開始打滑了——”胡誌新話音未落,拖拉機就滑出了路麵,他正要喊車上的人跳車,拖拉機的扶手猛一變向,胡誌新隻覺得“嗖”地一下,整個身體被拋下山崖。
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從昏迷中醒來的胡誌新掙紮著從荊棘中爬了起來。他四下一看,拖拉機不見了,黃凱旋他們不見了!他從那條被拖拉機劃過的痕跡上判斷,拖拉機已經翻到山下了!
“黃凱旋——”
胡誌新撕心裂肺地喊叫起來。
黃凱旋沒有回音。
“黃誌富——”
胡誌新的聲音變調了!
黃誌富也沒有回音。
“阿牛——”
“阿華——”
胡誌新喊遍所有的人,除了“唰唰”雨聲和“呼呼”的風聲外,沒有聽到一個夥伴的回音!
“黃凱旋——”胡誌新一邊喊一邊順著拖拉機翻滾的痕跡向下尋找。
“黃……”這一聲還沒叫出來,腳下一滑,整個身子向山下滾去。滾著滾著,就被什麼東西擋住了。胡誌新睜眼一看,擋住他的是滿臉血跡、眼睛緊閉的黃凱旋。而擋住黃凱旋的,是幾根胳膊粗的毛竹。
“黃凱旋,黃凱旋……”胡誌新嘴裏叫喊著,巴掌就在黃凱旋的臉上不停地抽打。
黃凱旋睜開了眼睛!
“凱旋,你還活著?你還活著啊!”
黃凱旋的嘴角掠過一絲笑容。
胡誌新丟下黃凱旋,在附近的草叢中尋找其他同伴。
“黃誌富——”
“我……我在、在這兒……”
胡誌新來到黃誌富身邊一看,阿牛阿華幾個都歪歪扭扭地躺在那兒。他逐個搖晃逐個喊叫,當他確信七八個同伴都還活著時,他自己雙腿一軟,癱倒在地上……
雨仍在下著,風還在刮著。胡誌新和他的同伴們相互拉扯相互攙扶著來到公路邊,橫七豎八地躺在濕漉漉的地上,好久好久,沒有人說一句話。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黃誌富突然坐了起來問胡誌新:
“拖拉機呢?”
胡誌新沒有吭聲。
“真的,拖拉機呢?”
阿牛阿華也坐了起來問胡誌新。
“隻要我們兄弟們都沒事,即使拖拉機變成一堆廢鐵,又算得了什麼呢?”胡誌新笑笑說。
“即便是廢鐵也要找著呀!”黃凱旋說。
“丟不了,放心吧。”胡誌新不知道是在安慰夥伴還是安慰他自己。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呀?”阿牛問。
“先去南雄縣城,每人買一套西裝,找個地方洗個熱水澡後,再到酒樓大吃二喝一頓!”
下山的時候,他們才感覺到身上的疼痛,七八個人分成兩排,相互攙扶著向南雄走去。走著走著,黃凱旋又大聲唱了起來:
收呀收稻穀哇……
黃凱旋剛唱一句,就被黃誌富打斷了:
“凱旋,別再唱收呀收稻穀了,換個別的吧?”
黃凱旋略一思忖,撤著嗓子唱起了電視劇《濟公》的主題歌《哪裏有不平那裏就有我》,但歌詞卻是現編的:
手兒破,臉兒破,
身上的衣服破;
你沒死,他沒死,
大夥都活著……
小鬼崔,閻王叫
鬼門關裏走一遭。
你逃了,他跑了,
氣死閻王了……
黃凱旋的歌聲逗得大夥哈哈大笑,而此時此刻的胡誌新,說什麼也笑不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