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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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誌新想到的這個人是老張。
三天後,他和老張在長沙見了麵。
“小胡,你這是做了一個夢啊!這個夢做得快,也破得快呀!”
聽了胡誌新幾天來的經曆,老張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
“老張,我到底該怎麼辦呢?”胡誌新誠懇地說:“這次來長沙找你,就是想請你給我指一條路。”
“指一條路?”老張認真起來:”小胡,路就在你腳下呀!“
“在我腳下?”胡誌新一臉茫然:“老張,你能不能說明白一點?”
“小胡,我首先要說的是,你這夢破的好啊!”老張點燃一支煙,噴出一股煙霧後繼續說道:
“你的同學和那些人攪在一起,倒黴是遲早的事情。如果人家願意和你一起做買賣,那第一個倒黴的肯定是你。你想啊,你在外麵進貨,他們在家裏銷售,賣的錢夠不夠那些人亂花?搞得好,你大不了白浪費時間,搞不好,他們惹出麻煩來還會連累到你身上。你說是不是?”
“老張,你說的太對了。隻不過……”
“隻不過什麼?你是不是覺得現在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是不是?”
胡誌新點點頭。
老張說:
“你同學讓給你的那間門麵你暫時接過來,你可以用來做倉庫……”
“做倉庫?”
“對,做倉庫。你把在當地收購的貨物先存放在那兒,夠一定量後再運出去;另外,你從外地拉回去的貨物不一定一下子賣完,剩餘的也存放在裏麵。如果條件允許,最好雇傭一個幫手。記住,不要貪大求全,貨在精而不在全。”
“老張,這個主意是不錯,可是……”
“我明白你的意思。我問你,你同學的錢你敢不敢要?”
“我覺得還是不要為好。”
“你是不是為本錢的事而發愁?”
“對……”
老張又吸了幾口煙,然後摁掉煙蒂,對胡誌新說道:
“小胡,我支持你5000塊錢,你先慢慢從小做起,憑你的腦子,要不了幾年就能做大。”
胡誌新隻覺得一股熱流湧遍全身,他含淚收下了老張給他的5000塊錢回到南雄,買了一輛自行車,在鄉間或者是小鎮上不停地奔波。
當時,通往南雄和仁化的公路是簡易的土路,路麵窄且坡度大,每逢雨天,自行車根本無法騎,一旦被雨隔在途中,就不得不抗起車子和貨物,在光滑泥濘的山路上艱難地行走。
冬天到了,收購冬筍的客商陸續來到南雄的百順鎮。
冬筍是百順的特產。它是立秋前後由毛竹的地下莖側芽發育而成的筍芽,因尚末出土,筍質幼嫩,是一道人們十分喜歡吃的菜肴。
為了節省成本,胡誌新是連收購帶采集。父親告訴胡誌新,采集冬筍是有學問的:一看竹林地形,海拔500米以下,朝南或東南的竹林地,冬筍較多,成熟期也早;二看冬筍形成的季節,“九前冬筍進春爛,九後冬筍清明出”。三看竹林結構:地下竹鞭2-3年生的發筍率高達85%。因此,在兩三年生長竹林裏,冬筍的產量最高。
掌握了冬筍采集方法,他不用為挖不到冬筍而發愁;他出的價格合理,也不用為收不到冬筍而焦急。由於有老張的幫忙,也不用為銷路而奔波。
這年冬天,他發了一筆財,償還了老張的五千塊錢後,手中還有三千多塊。
第二年春上,南雄和仁化的糧價一天高於一天,胡誌新把目光盯在了糧食生意上。
由於沒有運輸工具,一個人是作不了糧食生意的。胡誌新雇了一台拖拉機,找了幾個同伴,把從農戶中收購的稻穀靠肩挑背扛地弄到停在公路邊的拖拉機上,然後運往城裏,賣給糧商。
像他們這樣做糧食生意,辛苦自不必說,利潤也很微薄。胡誌新心想,這樣不行,還得想想別的辦法。
胡誌新發現,這年春上建房造屋的人不少,凡是建房的都需要水泥沙子和磚瓦。胡誌新注意到,大多建房子的事先並沒有備好材料,而是邊建造邊從城裏往回買。
胡誌新撲捉到了新的商機:拖拉機向城裏運糧食,返回時拉建築材料。
可是,拖拉機的主人卻不願意,除非給他雙倍的運費。
胡誌新一咬牙,買了一台嶄新的手扶拖拉機!
有了自己的運輸工具,胡誌新的生意路子一下子寬闊起來,鎮上的那間小倉庫裏,常常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貨物。
一天晚上,他送一趟山貨回到鎮上,剛把卷閘門掀起來,就發現地上放著一張紙條,撿起來一看,是南華寫的。南華告訴他,晚上十點,她有事找他。
胡誌新心想,南華找他有什麼事呢?
自從各做各的生意之後,他和南華見麵的次數並不多。一次是阿黃開著輛嶄新的摩托車帶著南華在大街上兜風。他記得南華那次是穿了件鮮紅的風衣,戴著一副墨鏡,摟住阿黃的後腰,瀑布般的長發在風中飄灑。南華看見他後,大聲地喊著他的名字,讓他有時間到山鄉野味喝功夫茶。
後來胡誌新才知道,阿黃和他的幾個哥們在鎮中心搞了一個酒樓,取名叫“山鄉野味。”
可他一次也沒去過。
一次是桌球室裏發生打架鬥毆,南華死活製止不住。胡誌新不得不出麵,擺出一副不擺平此時決不罷休的架勢,愣是把幾個喝醉酒的小青年給鎮住了。
除此之外,似乎還沒有見過南華。
“胡老板——”
胡誌新剛擺好貨物,南華就來了。
“你……叫我什麼?”胡誌新盯住南華並不像說笑話的眼睛。
“我叫你胡老板呀!怎麼啦?”南華的眉毛一挑。
胡誌新怔一下,忙給南華讓座。
“胡老板,你吃飯沒有啊?”
胡誌新又是一怔:如果說南華一見麵就喊胡老板,那他認為是同學間的調侃。可是,南華第三次稱他胡老板時,他感覺很不適應。雖然一年前就有人叫他老板了,但在同學圈子中,還沒有人這麼叫他。
“南華,你還是叫我胡誌新吧……”
“老板就是老板嘛,別人能叫,我就不能叫了?”
“如果我是老板的話,那你南華就是大老板了。”
“你在挖苦我?”
“……”胡誌新猛然發現南華的臉色不對勁,他趕忙住口,莫名其妙地看著一臉憂傷的南華。
“南華,你……怎麼啦?”胡誌新給南華倒了一杯水。
“……到飯店去喝茶吧?你可能還沒吃飯吧?”南華說。
“阿黃在不在?”
“阿黃去南雄了……”
“阿黃去南雄幹嘛?”
“唉!”南華發出一聲歎氣:“走吧,我們邊喝茶邊說說話。”
胡誌新這才相信,南華不但有事找他,而且這個事情還很棘手!
一走進“山鄉野味”,胡誌新就感覺南華的生意很蕭條。南華一邊沏茶一邊讓廚師炒菜,廚師問做什麼菜,南華說有什麼就上什麼。廚師想說什麼,卻沒有說出來。一會兒,服務員喊南華下去,南華下樓不到一分鍾就上來了,她滿臉歉意地對胡誌新說:
“對不起,後廚沒有什麼東西了,隻有一把青菜和甘筍,誌新,你就將就一下吧。”
“隨便吧。我們是同學,何必這麼客氣?”
“誌新,你還沒到這兒來過呢?”
“整天瞎忙,哪有功夫?”
“唉!你忙得有成績,哪像我……”
“你……怎麼啦?”
南華長長地吐了口氣,掏出一包香煙,胡誌新從她點煙和吸引的姿勢上判斷,南華吸煙時間不短了。
“你怎麼學會吸煙了?”
“心煩唄。”南華自嘲地笑笑,狠狠地吸了一口,煙霧在嘴裏停留片刻後,“噗”地一下吐了出來。
拚湊起來的三個菜上桌了,南華在一連喝了三杯白酒後,說出了一句令胡誌新頗感意外的話:
“誌新,我今晚找你,是想問你借一筆錢。”
“……借錢?借多少?幹嘛用?”
“三千……救急……”
“救急?救什麼急啊?”
南華一聽,淚水奪眶而出……
一年前,就在胡誌新騎著單車在鄉下收購山貨的時候,阿黃和南華正處於“財源滾滾”的階段:放映錄像一晚上少說百兒八十,兩張桌球每天也能掙個五六十塊。一開始,這些收入都由南華管理,阿黃要用個三十二十的,還得嬉皮笑臉地討好南華。
南華真正掌管財權的時間其實不到三個月。一次,阿黃向她要錢和他的幾個哥們打麻將,南華不給,阿黃猛然翻臉,掄起胳膊在南華臉上左右開弓,直打得南華抱頭求饒。盡管事後南華曾拿出女人對付男人“一哭二鬧三上吊”的法寶來對付阿黃,但都被阿黃一一化解。
至此,南華才領教到阿黃的厲害。不得不屈尊當個“甩手掌櫃的”。
阿黃掌管財權之初,一天掙的錢還夠一天花。時間不長,就入不敷出了。南華給阿黃算了一筆賬:每天抽煙最少50,每天打牌,無論他的哥們誰輸誰贏,花的都是阿黃的錢。每天晚上進館子喝酒,沒有一百多塊是下不來的。這隻是幾筆明賬,南華相信,阿黃還有許多事情在隱瞞著她。
幾個月後,也就在胡誌新賣了單車換拖拉機的那陣子,南華的錄像就不讓放了。原因很簡單:鎮領導得知阿黃在政府禮堂放黃片後,把阿黃狠狠地罵了一頓不說,還讓派出所把放像機給沒收了。
錄像放不成了,南華和阿黃等人的花費就全靠那兩台桌球了。
可是,一天幾十塊的收入怎能夠阿黃他們揮霍?
阿黃在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把那輛買回不久的摩托車賣掉,從別人手中接過一個飯店,重新裝修重新改名,也就是現在的“山鄉野味。”
飯店開張不久,就受到周轉資金短缺的困擾。阿黃的父親在看清兒子是個不爭氣的家夥後,一分錢都不向外出掏了。在這種情況下,南華不得不向在家種田的父親借了三千塊錢。南華實指望用這筆錢渡過難關,可是,阿黃在一個晚上就輸掉了一千五。南華知道後,要和阿黃拚命,阿黃是一陣硬一陣軟,硬來了摔碟子摔碗,軟來了跪在南華麵前抽打自己的臉麵。
……幾天前,南華的弟弟來找她,說是母親的心髒病又發作了,父親讓她趕快把那三千塊錢還回去。南華一聽,逼著阿黃要錢,阿黃思來想去,唯一來錢的渠道,就是問他的父親要。
“阿黃到南雄是向父親要錢去了嗎?”胡誌新問南華。
“他走的時候是那樣說的。”南華擦擦眼淚。
“阿黃什麼時候去南雄的?”
“三天了。”
“有什麼消息沒有?”
“沒有。今天下午,我給他媽媽打了電話,他媽媽說,阿黃根本就沒有回去。我不知道是他媽媽說謊騙我,還是阿黃真的就沒有回南雄。”
“南華,你和阿黃的關係,他爸媽願意嗎?”
“一開始是願意的,後來……後來……”
“後來怎麼啦?”
“後來阿黃不斷地惹事生非,他爸媽把責任怪在我的頭上。我聽阿黃說過,他爸媽讓他不要和我再來往了……”
“原來是這樣……”
胡誌新斷定,阿黃早就回到南雄,阿黃的父母肯定不會拿出錢來給南華救急!
至此,胡誌新才真正讀懂南華稱他“胡老板”時的複雜心情。他對南華說,三千塊錢他有,在銀行存著,明天才能取出來。南華頓時哽咽得說不出話來。胡誌新不知怎樣安慰南華,呆呆地坐了一會兒就告辭了。
第二天一早,胡誌新又被急促的敲門聲驚醒,他以為是南華,急忙穿衣起床。拉開卷閘門一看,是五六個警察和工商部門的人。一個警察告訴胡誌新,根據群眾舉報,那兒涉嫌賭博,現在依法進行查封!
胡誌新這才發現,隔壁兩間球桌室已經貼上了封條,不由心裏“咯噔”一下,他告訴警察,隔壁賭博與他毫無關係,他隻是在那兒存放山貨。這時,一個工商局的人盯住胡誌新,問他在工商局辦理經營許可證沒有,胡誌新傻眼了,呆呆地看著他的店門被封條封住。
警察和工商局的人一走,胡誌新就急忙去找南華。南華在聽到店鋪被封的消息後,差點昏厥過去。
事有輕重緩急。胡誌新先到銀行取出三千塊錢,讓南華趕快給家裏送回去,然後告訴南華親自去趟南雄找阿黃,也許阿黃的父親能夠出麵擺平此事。
南華依此而行。她來到南雄,卻沒有找到阿黃,無奈的南華隻好去了阿黃父親的單位,先是問阿黃在不在家裏,阿黃的父親冷冷地說,我還準備問你要人哪,你卻反過來向我要人!南華強忍淚水,把店鋪被查封的消息告訴了阿黃的父親,她還沒來得及說出請阿黃父親幫忙的話,就被阿黃父親一句話給封住了嘴巴:
“封得好,封得好啊!”
南華回到鎮上,向胡誌新講述了她去南雄的經過,胡誌新心有所思,但他卻沒有把想到的事情說出來,他不忍心使南華接連遭受打擊。
十多天後,南華就徹底明白了阿黃“失蹤”和店鋪被封的原因:
阿黃的父親為了使兒子徹底斷絕與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來往,這裏麵當然包括南華,做出兩步“狠招”:一是讓派出所和工商所查封南華的桌球室;而是通過後門把阿黃調離了山區鄉鎮,去了韶關一個政府部門工作。
阿黃調離鄉鎮後,派出所的人撕掉了店鋪的封條。
對於胡誌新來說,並沒有受到什麼損失和影響,而對於南華來說,就意味著她在鎮上已經沒有了立足之地。她不得不回到鄉下的家裏,陪伴著病情日漸加重的母親……
十幾年後,當胡誌新真正成為大老板的時候,在廣州一個立交橋上,意外地發現了擺地攤賣走私表的南華。胡誌新從南華滄桑的臉上,看出了她十多年來的艱辛,當南華提到那3000塊錢的時候,胡誌新說:“不說那3000塊錢的事了,你現在還需要我幫你什麼嗎?”南華一聽,禁不住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