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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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胡誌新第二次來到贛州,心境與一年前大有不同。一下車,他就直奔農特產品批發市場,在那裏,他看到了南康無核毛桔紅柚、安遠柑桔、會昌大果金柑、麥飯石高級保健茶、興國甜橙、龍南坳背梨、崇義陽嶺茶和盤古銀毫等贛州特產。這些當地特產大多剛剛上市,因此,吸引了不少南來北往的客商。
    客商們每經過一個檔口,都會受到檔主們的盛情接待,老表長老表短地請進檔口,敬煙、煮茶、寒暄,熱情的就像是多年不見的親戚。
    而胡誌新所到之處,卻無人問津。他給別人搭話,人家也是愛理不理。
    他感到非常奇怪,難道自己一看就不是做買賣的人?
    他路過洗手間的時候,故意走了進去,在鏡子麵前打量著自己:三七開的發型與他的臉型完美搭配,濃眉大眼,鼻直口方,鼻梁上那幅精致的眼鏡,顯現出他的精明與斯文。雪白的襯衣,蘭花暗紋的領帶,深藍色的西裝,嶄新的皮鞋,用家鄉話說,怎麼看都是靚仔。
    一番“孤花自賞”後,向那排沒有去過的檔口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觀察檔主的模樣:雙眉緊鎖的暫時不去,那個家夥很有可能剛剛與什麼人呢吵過架,弄不好會把一肚子的火發泄在自己身上;檔口前沒人的不能去,那家檔主極有可能不地道,不少人上過當受過騙;人太多的檔口也不能去,忙著發貨的檔主說不定三聲無聲撞不響。
    胡誌新邊走邊看,他的目標鎖定在一個二十來歲的女孩那兒。
    “小姐,你這貨怎麼賣……”
    “哎,你叫我什麼?你再說一遍剛才那句話!”
    胡誌新一下子傻了眼,望著橫眉冷對的女孩,他的嘴唇動了幾下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你是幹什麼的?”女孩見他發蒙,語氣稍微緩和了一點。
    “我、我是客商……”
    “客商?”女孩冷冷一笑:“你連話都不會說,還能做客商?”
    “小……”
    “嗯?!”
    胡誌新恍然大悟,原來是他對女孩的稱呼惹惱了人家。他此前也聽說過,有些地方的女孩最忌諱別人叫她們小姐,小姐這一在南方司空見慣的稱謂,在內地卻被視為罵人的話。
    “靚女,對不起……”胡誌新想給女孩解釋。
    “靚女?那是你們廣東人的叫法!”女孩語氣雖硬,但臉上沒了怒色。
    “你怎麼知道我是廣東人?”胡誌新鬆了口氣。
    “那還用問,你一開口,誰聽不出來?”
    胡誌新笑笑,正不知如何是好時,一個50來歲,麵帶怒氣的男人走進檔口,,女孩急忙起身喊了句“爸”,男人對女孩說道:
    “那種場合以後堅決不許去!”
    女孩頓感委屈,一邊抹淚一邊說:
    “人家是去唱歌,也不是當小姐……”
    男人粗暴地打斷女孩的話:
    “你說你去唱歌,別人會怎麼說?”
    女孩瞪了他爸一眼,忽地走出檔口,嘴裏嘰咕著什麼,消失在人群中。
    “你是幹什麼的?”
    胡誌新一愣,這才注意到,那個女孩的父親正盯住他。
    “我是看貨的……”
    “讓你的老板來。”
    “老板?我就是老板。”
    “你……是老板?”
    “怎麼,我不像嗎?”
    檔主的臉上掠過一絲冷笑,坐在椅子上不理他了。
    胡誌新氣而無奈,一邊走一邊在心裏罵著那個狗眼看人低的檔主,不料與一人撞了個滿懷。胡誌新剛要說聲“對不起”,一隻大手就拍在他的肩上:
    “小胡,你怎麼在贛州呀?”
    “……老張,怎麼是你呀?”
    原來,此人就是幾年前和胡誌新做三和茶的老張!
    老張把胡誌新領到市場附近的一個餐館,兩人邊喝酒邊聊天。老張說他這幾年做水果生意,新疆的葡萄、哈密瓜,陝西的蘋果、山東的紅棗、廣東的荔枝等等,什麼好賺錢就做什麼。胡誌新也向老張聊了他這幾年的磕磕絆絆。老張說,年輕人就應該闖蕩世界,多見見世麵,就是財富。
    “老張,你看我像不像是販水果的?”胡誌新問。
    “一點都不像。”老張說。
    “怎麼不像,是我太年輕嗎?”
    “這倒不是。”
    “那是什麼原因?”
    “你這身打扮一看就不像是做生意的人,尤其不像水果販子。”
    “老張,你能不能說明白一些?”
    “小胡啊,做水果生意的人整天東奔西跑,去果園、押貨車,身上不離灰土,可你這身西裝革履,一看都不像。”
    “老張,我剛才看見不少穿西裝、打領帶的人呀?”
    “人家是大老板,身後跟著幾個馬仔,他們隻動口,不動手。再說了,人家穿的是什麼西裝?從頭到腳,什麼不是名牌?小胡,像你這身行頭,哪樣超過50塊錢了?”
    胡誌新雖說麵紅耳赤,但他覺得老張說的確有道理。他又向老張說起那個女孩的事情,老張說,這裏的人把妓女叫小姐,那個女孩因去歌舞廳唱歌,遭到別人嘲罵,她對小姐這句話極為敏感,人家沒罵你都是好的。再說那個女孩的父親,他肯定把你當成“泡“他女兒的壞蛋,人家沒打你都算便宜了你,你還有什麼好委屈的?
    胡誌新聽了叫苦不迭,想不到一句小姐差點惹出麻煩。吃一塹,長一智,他在心裏說,以後可得多加注意。
    這天晚上,胡誌新和老張住在一個房間,老張給胡誌新灌輸了不少經商之道,使胡誌新受益匪淺。
    說實話,胡誌新在批發市場一見到老張,就萌生出與老張聯手的念頭,可他思來想去沒有說出來:他是與南華合夥開店鋪,錢又是阿黃出的,如果再把老張拉扯進來,南華和阿黃怎麼想呢?因此,他隻能虛心地向老張請教,求老張傳授他做生意的方法與技巧。老張說:
    “小胡啊,你的想法聽起來很不錯,但經不起推敲:如果按你們的設想,那將是在你們當地搞一個中國南北農特產品批發市場啊!你想想,需要多大的場地和多少資金?”
    老張見胡誌新瞪起了眼睛,繼續說道:
    “撇開場地和資金不說,你們那個地方是一個山區小鎮,沒有機場,不通鐵路,又沒有水路,距離大中城市遠,貨物進出不便,當地的銷量能有多大?”
    胡誌新急了:
    “老張,照你這麼說,我這生意做不成了?”
    老張說:
    “不是做不成,要因地製宜,大的做不成,小的肯定能做成。小胡,這就要你的眼力了,進什麼貨,出什麼貨,資金流量有多少,這些都要考慮仔細了。你先別忙著選貨訂貨,回去和你的生意夥伴好好商量商量。有些事情是急不來的,我不知道你聽明白沒有?”
    胡誌新連連點頭。他和老張在贛州轉了兩天,目睹了老張談生意的方法與技巧。也明白了要在商場打拚,除了智慧和謀略外,實力是一個至關重要的因素。老張告訴他,現在不是80年代了,空手套白狼的時代將一去不複返了!
    在返回南雄的車上,胡誌新的心情十分複雜:三天前與南華、阿黃構建的宏偉藍圖看來是是難以實現了。他對於老張的話是相信的,但南華和阿黃會不會認同呢?一旦南華和阿黃對他產生誤會,那他們今後就很難合作下去了。
    胡誌新回到鎮上的時間是下午六點。一下車,就發現不少年輕人圍在一起看著什麼,走近後才看清楚,那是南華貼出放映武打片《雪山飛狐》的布告。正要離開,無意間看到布告下麵的放映地點是在鎮政府禮堂,他感到納悶,怎麼到那裏去放映呢?
    他先是回到店鋪那裏,三間鋪麵一律關門,他問隔壁賣肉阿叔,他們的鋪麵裝修好了沒有,回答是已經開張了。他有些莫名其妙,心想南華和阿黃此時正在鎮政府禮堂,於是就向那兒走去。
    鎮政府禮堂外擁擠著許多人,胡誌新一眼就看見阿黃和幾個年輕人在把門售票,瞅來瞅去,卻沒有看見南華。他問別人門票在哪裏賣,有人指了不遠處的一間房子,他一看,那兒果然有人在擠著買票。
    走近“購票處”,看見窗口裏麵有個燙了卷發、戴副眼鏡,顯得很時髦的女孩正收錢售票。他感到奇怪了:南華到哪裏去了呢?售票的事情應該是她的事情啊!
    “喂,你買不買?”
    胡誌新一愣,那個賣票的衝著他嚷嚷哪。
    “我……”胡誌新猛地睜大眼睛:“南華!”
    “哎呀,是胡誌新呀,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剛到……”
    “快進來吧。”
    南華起身開門,把胡誌新迎進去。胡誌新剛一落座,南華就問:
    “胡誌新,你看我這發型怎麼樣?下午才燙的。”
    “……挺……時尚的……”
    “你還挺會欣賞的,我也覺得不錯。”
    這時,窗外有人遞錢進來,南華一邊賣票一邊問胡誌新:
    “你是看錄像呢還是先回去休息?”
    “回去休息?回哪裏休息?”
    “東麵的那間放了張床,你先將就在那裏吧。”
    南華說著,把鎖匙遞給胡誌新。胡誌新接過鎖匙,咽下要說的話,朝店鋪走去。
    他先打開最東麵的房門,裏麵除了一張床外,再沒別的東西。他在床上默默地坐了一陣,起身打開另外兩間店門,一看滿地的煙蒂和啤酒瓶,一種難以名狀的滋味湧上心頭。他回到那間有床的鋪麵裏,和衣躺了下來。此時此刻,他的腦子像一團亂麻:他和南華見麵,南華竟然沒有問他去贛州的情況,作為合夥做生意,確實不符合常理。難道南華和阿黃又有了別的想法?還有,南華發型和著裝的變化,也使他感到意外。在百順讀書的時候,南華是個挺斯文、挺靦腆的女孩。她平時話不多,尤其是和男同學說話,一開口便臉紅。一周前,他與她在鎮上相遇,也感覺到她與學校相比,變化很大。但他當時沒有多想,隻是認為不管男同學還是女同學,一旦走上社會,肯定都有變化。現在看來,南華的變化實在是太太了……
    路途的勞頓使他漸漸有了睡意,在胡思亂想中進入了夢想。
    也不知睡了多長時間,“啪啪啪”地敲門聲將他驚醒了。
    “胡誌新,胡誌新,起來吃宵夜!”
    是南華的聲音。想必錄像已經放完了。
    “我不吃,我很困……”他想拒絕。
    “快起來,阿黃他們在飯店等著哪!我先去點菜了!”
    既然阿黃在飯店等他,他就不能不去。
    胡誌新來到飯店,發現十多個時髦類的男男女女圍在桌上,他除了認識南華和阿黃外,其餘的都沒見過。
    南華把胡誌新作了介紹,有個黃毛問胡誌新在哪兒發財,胡誌新把目光落在南華的臉上,他是希望南華說出他們之間的合作關係。可是,南華卻問胡誌新喜歡喝白酒還是啤酒。一個女孩把嘴一撇,說現在誰還喝白的,不是黃的就是紅的。南華忙說,那就來啤酒吧。
    酒菜上桌,那幫人就風卷殘雲般地開始了。菜上了一道又一道,酒上了一箱又一箱。胡誌新從他們帶有醉意的言語中,聽出阿黃把他們拉在一起合夥經營錄像放映和桌球生意。那個黃毛摸著一個女孩的臉說,他能搞到好多頂級片,保證讓你刺激。那個女孩一聽,高聲尖叫起來。南華見胡誌新皺起了眉頭,忙示意黃毛等人收斂一下。
    這頓酒直喝到深夜才結束,買單的時候,阿黃說了一句話:
    “媽的,今天連錄像帶桌球,200多塊錢就沒了。”
    從飯店出來,胡誌新對南華說:
    “南華,我有話要對你說。”
    南華一笑,看了眼身後搖搖晃晃的阿黃:
    “我們也有話要對你說哪。”
    三人來到店鋪,胡誌新本想說說他去贛州的情況,卻被阿黃堵住了嘴巴。阿黃說:
    “誌新,我和南華合計了一下,幹脆不做什麼農特產品生意了,你如果願意,我們就一起經營錄像和桌球吧?”
    “這……”胡誌新看著南華。
    南華說:
    “我問過不少人,開店鋪既辛苦又不賺錢,不如把放映錄像和桌球的生意長期做下去……”
    “長期?”胡誌新打斷南華的話茬:“能長期經營下去嗎?”
    “為什麼不能?”南華問。
    “……”胡誌新欲言又止。
    “胡誌新,這個我們不會強迫你。”南華說:“我和阿黃商量了,你如果願意,我們就一起幹;如果不願意,還想經營特色產品,這間店鋪就讓給你用。你如果缺錢,我們也可以幫你。至於球桌和放像機嘛,要麼租給我們,要麼就轉讓給我們。”
    “南華,這些東西是別人的,你是知道的呀。”
    “我知道。胡誌新,你如果感到為難就算了……”
    胡誌新頓感腦子一片空白,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阿黃見狀,打了個哈欠,伸了伸懶腰,對南華說,讓胡誌新好好想想,明天給他們回話。
    南華和阿黃一走,胡誌新一拳砸在床上,他罵了一句粗話,不知道是罵自己還是罵南華。
    天快亮的時候,胡誌新才終於想通了:地方是人家掏錢租的,本錢也要人家掏腰包,人家完全掌握著主動權。人家改變主意是人家的自由和權力!
    至於球桌和錄像機,也不說租也不說轉讓,他明明白白地告訴肖興文,就讓南華先用著吧。誰讓他們是同學呢?
    問題一旦想通,他頓感一陣輕鬆。剛要睡覺,眼前猛然跳出一個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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