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老牛舐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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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婷警覺得看著他,路鴻不由苦笑:“我又不能把你吃了,用不著這麼害怕。有些事情,我想你應該知道,雖然這本不應該由我來告訴你。”
崔婷呢喃:“我沒什麼可怕的,隻是不覺得咱們之間會有什麼可談的。”
崔婷的故意疏離很多時候讓路鴻無奈至極,但又不知道到底該如何。他本就不擅長處理男女的關係,尤其又實在是摸不透崔婷的脾性,軟不得硬不得,像罩了件金鍾罩般刀槍不入。感情的事情,更多像是博弈,用情重的那方卻常處於被動局麵。
崔婷左思右想,在心裏盤算著各種可能性,想弄明白路鴻到底打算跟她說什麼,也算是先給自己做個心理建設。但最後還是決定,算了,她的人生走到今天這一步,經曆了那麼多,再壞又能壞到哪兒去呢。
她沉默不語得走在前麵,路鴻安靜得跟在後麵,到了門口,崔婷在包裏翻找鑰匙,路鴻一眼瞥見她包裏的各種雜物,笑了:“你還是和以前一樣,包裏裝滿了隨時準備逃荒的心情。”
崔婷一愣,這句話她之前和許雲亭說過,在他總是搞不明白為什麼崔婷的背包永遠都那麼大,永遠都那麼沉,裝滿了各種雜物的時候,崔婷就這麼跟他解釋,自己總是帶著一種要逃荒的心情整理隨身要攜帶的細軟,各種可能會用到的生活雜物她都要帶上,其實很多她可能一年半年都用不上一次。那時,許雲亭笑她總是杞人憂天,後來還要求崔婷也要隨身攜帶著他,這樣逃荒的時候就不會走散,就可以生生世世在一起。
年輕的時候,人總是會輕易許下各種永永遠遠的諾言,動輒就是這輩子如何下輩子又如何,現在半輩子還沒過完,就已經知道一輩子是件多麼遙遠也多麼不靠譜的事。
摸索著開了門,按亮了燈,崔婷隨手將包仍在沙發上,招呼路鴻隨便坐,自己去廚房給他泡茶。
路鴻仔細打量崔婷的家,乳白的布藝沙發上兩頭各放了一個厚墊子,客廳靠近落地窗的位置擺著一張躺椅,木質地板上鋪著厚厚的毯子,上麵還扔著一個超大的手掌抱枕,旁邊堆著一堆書,路鴻坐在沙發上,想象著崔婷趴在地板上看書,想著崔婷拿書遮著臉靠在躺椅上小寐,一切都好像觸手可及,但離他又很遙遠。
崔婷端著兩杯紅棗茶出來,見路鴻正望著她的那一堆書出神,將水遞給他,不好意思的把亂放的書理了理:“我自己一個人,所以比較亂。我這裏隻有紅棗茶,你湊合喝,如果不喜歡,我給你換白開水。”
路鴻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淡淡的棗香,後味甘甜。他看著手忙腳亂收拾書和靠枕的崔婷,忍不住打斷她:“這樣挺好的,很溫馨,家裏也很幹淨。”
崔婷將胡亂堆的書仔細碼齊:“幹淨是張姐的功勞,她每天會上來打掃一遍,我主要負責把她收拾好的東西弄亂,然後讓她第二天可以再整理整齊。”
路鴻溫柔得笑笑,這倒真是他記憶中的崔婷,似乎永遠都手忙腳亂。
崔婷抬頭看路鴻一眼,低頭小聲說:“你說你有事要跟我說?”
“恩。”路鴻不知該如何開頭,欲言又止。
崔婷蹲著,仰頭看看他,見路鴻複又陷入沉思,也不催,就盤腿坐下,幾本書抱在懷裏,她用手摩挲著書光滑的書脊,一個字一個字的走過,心中默寫著比劃。
“王媽媽的忌日要到了。”路鴻覺得還是直入主題比較好,他擔心自己多做鋪墊,最後會說不出來。
崔婷低頭不語,仍默默得摩挲著書脊上的字,移動得很慢,連鉛字凸起的紋路都能感受得到。
“我知道,這麼多年,你一直都不肯原諒王媽媽,但你真的是錯怪她了。”
崔婷仍是無動於衷得坐著,低著頭,燈光自上而下籠罩著她,在地毯上投下一圈陰影,她的臉就埋在暗處,路鴻瞧不見她的表情,但他知道崔婷很抗拒這個話題,能像現在這樣一動不動得聽他講話,而不是將他轟趕出去,已是不錯了。
“其實,這些話要我來告訴你挺奇怪的。畢竟王媽媽進了路家,代替的是我媽媽的位置,雖然是媽媽去世之後的事情,但放在兒女身上也很難讓人接受,小雅就過不了這個坎。我這麼說,並不是誇自己有多麼心胸開闊,而是因為你們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路鴻頓了頓,決定一口氣說完。
“王媽媽最後是因為癌症才去世的,其實她在進路家之前就已經知道自己得了這個病。”
崔婷錯愕得看著他,媽媽的病難道不是在路家的最後幾年才得的麼,難道不是像她指責的那樣,是因為做了對不起爸爸的事情,遭了報應所以才得的麼?
“這也是父親近幾年才告訴我的。王媽媽和我父親早就相識,後來因為各種原因並沒有什麼結果。他們在你父親進了路氏工作之後,才又湊巧重逢的。王媽媽和我父親都是念舊情的人,但是他們也沒打算做什麼愧對於自己家庭的事,畢竟他們到了那個年紀,對於感情自會有更深的認識。”
“你父親工作很努力,我父親也很喜歡踏實肯幹的人,再加上王媽媽的關係,所以就慢慢對你父親委以重用。後來不知為何,你父親就犯了那個案子,致使路氏差點不保,我父親大受打擊,母親跟著擔心也病倒了,最後並沒能挨過來。”
崔婷人生中有幾段不願意麵對的往事,許雲亭是一段,父親是一段,母親是一段,有時想想,她都覺得上帝對自己實在是太苛刻了,生命中三個重要的人卻代表著三段她最不願意談及想起的回憶。連帶著這三個人她都恨不得能夠在在記憶中徹底消失,但那畢竟是她至親的人,逼著自己忘記他們和那些往事,就好像前一秒還在跳的心髒,下一秒卻要將它生生挖出來,她這個人也就沒有了知覺。
“王媽媽在你父親事發之後沒多久就查出得了癌症,那時整個家就隻靠她一個人撐著,並沒有多餘的積蓄能夠支持手術費用,你在讀書,她不希望你因為她的病放棄一切,因為她覺得你的人生已經背負了太多。於是找到父親,希望能夠借些錢。”
路鴻頓了頓,拿起茶幾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方才還有些燙的紅棗茶早已變溫,杯子裏的三粒棗吸滿了水脹得鼓鼓的,看著似乎該沉入杯底,但仍浮於表麵。
“當時路氏雖然備受打擊,但總有一天能夠再東山再起,而你們家卻再難以破鏡重圓,尤其是在得知王媽媽的病情並不是很樂觀的時候。父親堅持要給王媽媽最好的照顧,起初王媽媽並不接受,後來父親幾次三番的懇求,說是都是入土半截的人了,就當做是老朋友的一點關懷,何況還有你……”
崔婷緊盯著路鴻。路鴻歎了口氣:“王媽媽並不知道自己還能支持著照顧你多久,但她希望在自己生命的最後一段日子,能再多給你一段安穩的生活。”
崔婷仍是直直得盯著路鴻,似乎在辨別他說的這些到底是真是假,但淚已經不聲不響得流下,衝刷著她的臉頰,是要衝洗她這些年被蒙住了的眼睛麼,讓她看清自己曾經用盡一切惡語相向的母親,在生命的最後一哭,是在用怎樣的愛包容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