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婷隻是靜靜得坐著，早已哭成了個淚人，卻不發出一點聲音。她越是努力克製，越是讓路鴻放心不下，他抽出幾張紙巾遞給崔婷：“哭吧，哭出來心裏會好受一點。”
    崔婷還是一動也不動，好像根本就看不到路鴻遞到她麵前的紙巾，路鴻等了她半天，見她並無反應，隻得也蹲坐在她旁邊，細心得為她擦幹臉頰兩旁的淚痕。但這根本就是徒勞，就好像用了多年已經鏽掉的水龍頭，徹底壞掉隻在那一線之間，再怎麼修補也是無濟於事。
    紙巾用了一張又一張，一團團得在腳邊堆成雪白的小山，崔婷朦朦朧朧得看過去，恍若母親靈堂的那一把把的白菊，白得要把她的眼睛刺瞎。
    突然，崔婷就笑了，臉上雖還掛著淚痕，但分明是笑著的。路鴻手下的動作一滯，他擔憂得凝視著崔婷，生怕自己給她更多的刺激。
    “你知道嗎，我咒我自己的媽媽不得好死。我就那麼指著她的鼻子”，崔婷指著自己的鼻子，手不斷得在抖：“就是這樣，我就是這樣指著她的鼻子，跟她說，你會不得好死。”
    “後來，她真的就死了，我終於如願以償了，我心裏是高興的啊。媽媽出殯那一天，我一滴眼淚也沒掉。我為什麼要哭呢，我自己咒媽媽死的，我該高興的啊。高興的事情，我怎麼能哭呢。哦，不對，後來大家都哭了，所以我也流淚了，但我那是高興的淚。你知道吧，人高興的時候也是會流淚的，你懂我的意思麼……你懂不懂……”崔婷拉著路鴻的胳膊，不斷得追問，希望得到他的回複。
    路鴻忍不住得打斷崔婷的語無倫次：“噓……我知道，我知道，不要再說了。”
    “不，你不知道，你不知道，我都沒告訴你你怎麼會知道。”崔婷使勁得搖頭。
    “其實我原本很愛媽媽的，我真的很愛她。但她跟我說，她不愛我的父親了，我就覺得是她紅杏出牆拋棄了父親，父親才會犯錯。所以我恨她，恨她毀了我們的家。我也想恨你們路家，但我又不能恨你們，因為我的父親害了你們，所以我就把所有的錯都怪到媽媽身上，我就對她說盡了一切惡毒的話。我咒她不得好死……你能想象的到嗎，我竟然咒她不得好死……”
    崔婷突然狠狠的揪扯自己的頭發，她隻知道自己現在心痛得如刀割一般，她要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身體上的痛總有一天會忘卻，心痛卻能讓她就此死去。
    路鴻試圖製止崔婷的自我摧殘，但那發絲纏繞在指間，千絲萬縷，崔婷又攥得緊，他越是著急越是無法將其從她手中抽出，試了幾次隻得放棄。
    麵對崔婷的情緒崩潰，路鴻六神無主，他將崔婷擁入懷中，一下下地輕拍著她的背，在耳邊喃喃細語：“都過去了，都過去了，有我在，以後再不會有任何傷害你的事情發生。”
    仿佛溺水的人突然發現了一根救命稻草，崔婷緊緊抓著路鴻的襯衣，蜷縮在他懷中，再也不肯鬆手。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透過落地窗的紗簾撒了進來，崔婷被亮燦燦的光晃醒，眼未睜開就隻覺白花花一片逼得她又趕緊閉上，她拿手略微遮住才勉強睜開了眼，頭痛欲裂，混沌了好久意識方稍清醒。稍微一動，身上蓋著的毯子滑落，路鴻的西服外套正搭在沙發邊緣，她記起路鴻跟他說了很多話，記起自己哭了很久，現在的眼睛酸脹和頭痛就是昨晚悲傷過度的後遺症。
    在沙發上睡了一晚，崔婷渾身酸脹不已，她赤腳走向衛生間，想用冷水讓自己好好清醒一下。剛起身，路鴻正好從廚房走了出來。
    “醒了……睡一覺有沒有覺得好一點？”路鴻將挽起的袖子放下。
    “恩，我沒事。”崔婷低語。
    “你這裏沒什麼吃的，我出去買了些早點，放在桌子上，先去洗把臉吧，然後吃點東西。”
    路鴻迎著光走過來，停在崔婷麵前，絕口不再提昨晚發生的一切。崔婷心想，其實路鴻人也不錯，自打她進了路家就頗為照顧她，對著仇人的女兒，能做到這樣，也算是難得。若是換了別的男人，配她的條件實在是綽綽有餘，興許也就應下了，人生在世，不過百年，刻骨銘心的愛付出過一次，她再也沒有力氣再經曆第二遍。隻是，她和他，從一開始就注定了隻能是不可能，既然如此，又何必開始一段明知道不可能有結果的感情來傷人傷已。
    崔婷笑著點點頭：“謝謝。”聲音有些嘶啞，雖沒有撕心裂肺的哭，但這一夜實在是經曆了太多，她似乎渾身上下都已經不屬於自己。
    “吃了東西再去睡一會兒，今天不用回路氏了，給你的助理交代一下。路氏也應該沒有人會有事找你。”
    崔婷心中苦笑，整個路氏找我的事還不都是你路鴻指示的，嘴上誠懇非常：“謝謝……你要不要留下一起吃一點？”
    路鴻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算了，我八點半還有個會，怕是要來不及了。”他略微俯身，平視著崔婷的眼睛：“你先不要想太多，好好休息，其他的事以後再說。”
    崔婷複又點頭，路鴻想抱抱她，但又覺得太過突兀，手伸出來又停在半空，最後拍了拍她的腦袋：“去吧，去洗臉，我先走了。”
    等到崔婷洗完臉出來時，路鴻已經離開。她坐在桌前，默默地往嘴裏塞著，卻並不知道在吃著什麼。這時，之前的一幕幕又開始在腦海中回放：媽媽用祈求的眼神看著她，她卻轉頭離開；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對媽媽說出惡毒的話；她自從進了路家，就再沒有喊過她一聲……這一切都是那麼的真實，她甚至想起了自己當時報複心理實現的痛快，但為什麼現在痛快卻變成了心痛，那不應該是暢快的淋漓的麼？為什麼現在變成了痛不欲生？變成了追悔莫及？
    手機鈴聲突然想起，崔婷被驚得渾身一哆嗦，呆了好久才意識到那一切隻不過是自己的想象，媽媽早已不在人世，她再也無法對她說出任何傷害她的話，她再也不可能轉身離開，因為無論她再怎麼轉怎麼說，媽媽都不在了，這一切都變成她的獨角戲，她自說自話的獨角戲。
    手機鈴聲還在響，崔婷並不想去接，現在對她來說，什麼都不重要了。但對方顯然比她更執著，一直不肯放棄，崔婷實在忍受不了那尖銳的響聲，走到茶幾前拿起手機。
    是許雲亭，崔婷按掉，他又再打來，再按掉，他還接著打。最後崔婷忍無可忍：“有完沒完？！”
    許雲亭終於等到崔婷接了電話，心中剛鬆一口氣，卻被崔婷的語氣不善嚇了一跳：“婷婷，是我……我……我想跟你談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