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色是草木之靈，千年來一朝一夕間的修煉，皆是靠著吐納朝露月華中的天地靈氣，其妖力之純淨可想而知，故在治愈靳玨被誅魔陣刻下的傷痕時並未遇到多大的阻抗。
    可愈是這樣，春色的心就愈發沉了下去。
    若是靳玨的妖力與自己一般純淨，那麼他在誅魔陣下就絕不會受這麼重的傷……
    靳玨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龐攀上一抹異樣的潮紅，春色遏住思緒，捉起靳玨冰涼的手渡了些妖力過去。
    白玉般的修長手指上，尖尖長長的暗紫色指甲又讓春色忍不住皺起了眉，月餘前她分明替他仔細修剪過……
    覺察到體內的妖力稍許順暢了些，即使眷戀著那和自己一般沁涼的溫度，靳玨還是抽回了手，對著春色笑笑，“足夠了，待我們回去之後，閉關幾月就能恢複了。”
    忘川靈氣充沛，是修煉的好地方。
    春色垂眸，“靳玨……我不能和你一道回去。”
    笑意凝在嘴角，靳玨伸出手，手指卻在離春色麵龐一寸之遙的地方停駐，暗紫色的指甲透著詭異的光芒，片刻後靳玨恍若大夢初醒收回手，別在身後。
    尖銳的指甲嵌進掌心，靳玨卻察覺不到分毫，下意識地，話語就逸出了口：“春色，如今那和尚生死未卜，你若是回到李君濯身邊，該如何自處？萬一他知道了你是妖……”
    眼前人的身體明顯一顫，靳玨噤了聲。
    他怎麼會忘了，那個人是春色尋了整整一千年的良人，當初春色險些形色俱滅之際，也是因為那個人……
    那人，就像是一把燙紅的鐵烙，以最為慘烈的方式生生烙上了春色的每一寸枝椏和脈絡。
    縱然他在春色的生命裏缺席了千年，可是他卻又無處不在……
    歎了口氣，靳玨露出自嘲的笑，旋即掩去，眉眼如巒，開口還是一向溫柔的語調，“春色，隻要你願意回頭，我永遠都會在那裏。”
    春色抬頭，目光落在靳玨溫柔的眼裏，在那裏她看到了自己，些許迷茫，些許掙紮，迷霧散盡後，春色想，自己當真是無藥可救了。
    “我是不會回頭的。”
    這回靳玨臉上的笑徹徹底底地消失了，然而春色卻不再看他，轉過身去緩步離去。
    交錯的枝椏擋住了那抹纖細的身影。
    許久之後，寂靜的樹林裏傳來壓抑的低吼聲，經久盤繞不散……
    *
    無盡的夜色吞噬了長安城，黑暗中仿若潛藏著無數隻正待擇人而噬的猛獸，壓抑逼仄的氣氛令人發狂。
    然唯有南城一角，衝天的火光映得深邃的天幕緋紅一片。
    街道沉浸在濃稠的黑暗中，寂寂無聲。兩側門窗緊闔，無人敢去窺探那一角的嘩然喧囂。
    素以素雅幽靜聞名的聽花榭，文人才子最愛的凡間雅境，此時置於熾烈火光中，青竹因燃燒而發出爆裂的噼啪聲響，臨水而建的亭榭搖搖欲墜……
    火光之外，水澤之畔，負手立著兩個容貌相似的男子，他們的眉目在明滅火光的映襯下皆有些陰鷙，愈發顯得二人清落神似。
    心頭念想兜轉了幾圈，李君濯終始斂了凜冽，出聲時便又成了那玩世不恭的六王爺，“皇兄本不必親自來一趟的，這種瑣事交由臣弟去做就好。”
    “妖惡懲凶之事豈是瑣事？”
    李君清手裏攥著那枚白玉鏤空雙鶴佩，麵上沉寂一片，眸中冷光更甚，嘴角噙著的一抹笑也不減其陰惻。
    “若是再晚上幾刻，父皇就……”手上的力氣恨不能將玉佩捏碎。
    李君濯不曾抬眸，眼下一片陰影，卻是朗聲附道：“如今妖孽已伏誅，想來父皇的龍體也會逐日恢複健碩，實乃我朝之大幸……”
    李君清倏然轉身，李君濯收聲，轉眸看向落在自己肩上的手，聽著兄長在耳畔的悠悠喟歎。
    “君濯，你要到何時，才是成為本宮真正的左膀右臂？”
    李君濯不解，“皇兄，難道臣弟這回做的事不對嗎？”
    李俊清噎然，半晌後低聲笑了笑，重重拍了拍李君濯的肩膀，側身與李君濯擦肩而過。
    李君濯不曾回頭，聽花榭在麵前的熾烈火光中轟然坍塌，恍然間，李君濯看到春色從火光裏朝自己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