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裏不染鉛華的揚州城在深沉夜色的浸染下，由點點花燈綴出一片妖嬈明豔的傾城之姿來。
    沉香河畔，處處笙歌沸鼎，醉生夢死，誰還記得今夕是何夕？
    王大人腆著肚子向李君濯敬酒，笑容中滿是小心翼翼地討好，李君濯卻隻是漫不經心地看了眼王大人懷中染著醉意的女子，那女子麵若桃花，一雙勾人的翦眸中光波流轉，媚態橫生，仰頭將杯中的清酒一飲而盡。
    醇而不烈，的確是江南該有的美酒。
    在宦海中沉浮起落的人眼力大抵是不差的，隻是這淡淡的一瞥，王大人便轉了心思，鬆開了抱住芍瑾的手，不動神色地將芍瑾朝李君濯那邊推了推，“李公子，這是芍瑾姑娘，雖比不得春色姑娘絕色傾城，但在這勿返閣中也是頂出眾的，溫婉可人，不曉得……”
    李君濯挑了挑眉，還未開口，那一身淡黃色衣衫、滿臉紅霞的女子站了起來，那擅於對著恩客撒嬌的甜膩嗓音此刻卻染上一絲清冷，“王大人莫要忘了勿返閣的規矩，勿返閣的主人不是可以隨隨便便在背後議論的。”
    毫不加掩飾的維護讓王大人的臉上一陣青白，強壓下心頭的怒火，笑得勉強：“是，芍瑾說的是，是我一時忘形了。”
    芍瑾垂下眼眸不看他，給李君濯斟滿酒，又給自己滿上，纖纖玉手執著剔透的翡翠酒杯頓在眼前，伴著撲麵而來的女子與生俱來的盈盈幽香，一時間讓人心旌搖曳：“李公子，芍瑾敬您一杯。”
    李君濯不露聲色地看著麵色愈發難看的王大人，飲盡了杯中的酒水——自己的確是沒選錯地方，這勿返閣中的女子個個都是剔透玲瓏的主兒，聰明又美麗，若是能為他所用，必定能有番作為。
    “這些日子是愈來愈難見到春色姑娘了。前些日子聽聞春色姑娘身子不大爽快，不知近日裏身子可曾好些？”王大人難堪歸難堪，卻也沒有忘記今日來勿返閣的目的，話說出口，看著對麵依舊雲淡風輕的李君濯，心頭忽的有些忐忑，半分也猜不透他在想些什麼。
    芍瑾把玩著手中的酒杯，對著李君濯露出一個頗有深意的笑來，“昨個李公子不是才見到春色姐姐，春色姐姐身子好不好，李公子怎會不知曉？”
    李君濯不答反問道：“她可願見我？”
    “春色姐姐說，你若想見她，自己去樓上即可。”芍瑾愈發對眼前的男子好奇起來——在勿返閣這麼多年，她見多了出色的男人，伴著姐妹們的歡笑眼淚在勿返閣中來來去去，卻從未遇到一個人，能在春色眼中停留片刻。
    可眼前這個男人，又豈是停駐在春色眼中那麼簡單？清冷得不食人間煙火的春色，也會愛上一個人嗎？
    芍瑾看著李君濯離開的背影出神，忽的腕上一緊，就被一股大力拉拽住倒在王大人的懷裏，芍瑾看著那男人咬牙切齒的扭曲模樣，“怎麼，以為自己攀上高枝可以做鳳凰了，也不想想，像你這樣的貨色，給別人提鞋都不配。”
    芍瑾隻覺得手腕疼得厲害，抬起眼眸對上因為嫉妒而顯得醜陋的臉龐，露出一個嫵媚的笑來：“怎麼會呢，我喜歡的人是你啊。”
    王大人低下頭堵住芍瑾的朱唇，含糊不清地說道：“你個小妖精……”
    芍瑾呻吟著化成了一灘春水，滿室的春光裏，闔上的眉眼間再也淌不出一滴淚來。
    喜歡？掛在嘴邊不費吹灰之力，事實卻是——在窮困的歲月裏，早已沒了氣力進行一場所謂喜歡的放逐。
    *
    “和我去長安。”
    “長安？”春色有些茫然地重複著男人說出來的話。
    李君濯看著春色，在心裏一遍一遍描摹著春色的眉眼，溫潤的笑容中帶著蠱惑，“我說過，你若倦了，就到我的身邊來。”
    春色仍是愣怔，下一秒房間的窗戶被風吹開，夜的涼意在房裏散開來，春色回過神來，踱到窗邊，撥弄著梔子樹的葉子。
    “我知曉你的來意。”沉吟片刻，春色開口說道：“而我，亦想要離開，隻是還未曾決定到哪裏去。”
    “我隻問你，你願意與我回去嗎？”
    “若獨獨是我一個，而不是整個勿返閣，你會需要我呆在你的身邊嗎？”春色轉過身來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君濯，李君濯避不開她的視線，直直地進她那雙墨色的眸子裏。
    良久，春色倉皇地別過頭去，“我知道這很傻，但我還是想親耳聽到你說出你的目的。”
    李君濯走到春色身後，伸出手攬住春色的纖腰，溫熱的氣息灑在春色的耳後，惹得春色那顆用妖力幻化出來的心一陣一陣的悸動。
    “其一，勿返閣對我而言，很有用。我隻告訴你這一點，幫與不幫，在於你的決定。其二，那句話我是認真的，我的身邊會永遠為你留個位置，來與不來，也在於你的決定。其三，若是現在去長安，還趕得上長安的春天，雖及不上江南，卻也別有一番滋味，看與不看，同樣，由你決定。”
    “一日看盡長安花。”低低的絮語聲中，春色又憶起那個繾綣的夜晚，她的滿堂，一筆一劃為她描摹出的長安，那逶迤至地的大好風光，在搖晃的燭火中，道出了款款的深情。
    千年之後，再回去，舊時的風景還剩下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