嫋嫋的青煙從鏤花的香爐裏飄散出來，淡雅的香氣彌散在房間裏，雕花窗桕中射入點點清幽的月色。檀木製成的梳妝台上，斑駁的銅鏡裏折射出一張傾城的臉來，春色坐在梳妝台前，看著銅鏡中的自己，手怔怔地撫上臉龐。
    滿堂，你說我傻不傻，明知道你不可能記得我，可是再遇到你時，仍舊會心痛得難以抑製。
    滿堂。滿堂。
    “姐姐。”幽眇的聲音在有些空曠的房間裏響起，透著些許的幽怨，襯得無聲的夜晚愈發的寂廖，那幽眇的女聲發出一聲歎息，“你這又是何苦？”
    春色起身，走到窗台下的那株梔子樹旁，她還未到開花的時候，綴在枝頭的幾片樹葉顯得有些孤單，春色打開窗戶，看著下方沉香河畔一片燈火通明的景色，長發被夜風溫柔地撩起。
    良久，春色才收回視線，淡淡地問道：“梔顏，你很快就可以重新化成人形了，日後有何打算？”
    梔子樹被月色拉長的影子在風中輕輕的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音，幽幽的聲音中添了分苦楚和自嘲，“我放不下。”
    “我又何嚐放得下？”春色將自己的手攤在眼前，在月光下仔細地看著白皙的手心，她的手心就如一塊毫無瑕疵的白玉一樣，沒有一絲紋路，她又伸出手去，在一片虛無中抓不住任何東西。
    “我自修煉成人，用去了千年，在人間尋他，這便又過去了千年。可是歲月從未在我生命中留下半分痕跡，我唯一能記得的，隻有當初和他在一起寥寥幾年的時光。若沒有他，生命於我，毫無意義，在這人世間行走，還不如做曠野上的一株山茶，隨風而舞，隨遇而安。
    你這麼拚命地修煉，不也是為了找他？”
    “姐姐，我隻是不甘心。”女聲變得尖刻，摻雜著幾分怨毒：“前世他負了我，今生我便要挖出他的心，看看那裏麵究竟有沒有我！”
    “挖心？”春色撫慰般的伸出手輕輕地撫摸著她的葉子，“你舍得嗎？”
    “咚咚——”敲門聲在梔顏開口前響起，春色揮手收了她布置在房間內的結界，走過去打開房門，入眼的便是滿臉淚痕的蘭幽，春色歎了口氣，“進來說吧。”
    春色看著蘭幽在自己麵前低低地抽泣，梨花帶雨的模樣分外惹人愛憐，春色又想起那個叫顧寧昭的男子來——麵如冠玉，目如朗星，春色偶然一次瞥見他在書桌前握著蘭幽的手教蘭幽作畫，微微側著頭言笑晏晏的俊秀模樣，眉眼間是對蘭幽毫不掩飾的溫柔。
    才子佳人，是青樓裏亙古不變的戲碼，日複一日不停地上演，無論是深陷其中的戲子還是旁觀者清的看客，俱是樂此不疲，可溫柔之後呢？
    一晌貪歡之後，是薄涼陌路各分散。
    “你腹中的孩子，是留還是棄，全看你的意思。”春色放下手中的茶杯，也不拐彎抹角。
    蘭幽抬起頭來，一張狼狽的小臉上滿滿都是毫不掩飾的驚疑之色，她的話破破碎碎連不成完整的句子，“孩子……寧昭的孩子……我不能……春色姐姐，我……”
    “他知曉嗎？”
    “他……他不知。”蘭幽重又低下頭去，一雙素手緊緊地揪著錦帕置在胸前，“他就要成親了，他今日……他和我說，這是他……最後一次來見我，以後，以後他都不會再來了。”
    春色挑起她的下巴，讓她看著自己的眼睛，“你不打算告訴他？”
    “告訴他又有何用？”蘭幽漂亮的眸子裏染上一層無處可訴的淒楚，“我隻是個青樓女子，就算他願意娶我，他的家人也是絕對不可能同意我進門的。他與那莫家小姐才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可是你現在有了他的孩子。”春色的手不自覺地在身側握緊，孩子，孩子，若是當初她可以生個孩子，她又怎麼會把滿堂拱手讓給別人？若是當初她沒有殺了那個女人的孩子，滿堂又怎麼會說不原諒她？
    孩子，不是這凡世間的女人最厲害的依仗嗎？
    “我，不止他一個恩客。”蘭幽的唇角綻放出一朵淒婉的笑，這笑讓春色憶起蘭幽初進勿返閣時的光景，她本是大戶人家的千金小姐，詩詞歌賦無一不精，秀外慧中溫婉動人，還未及笄，上門提親的名門公子便幾乎是要踏平了門檻。
    後來家中卻遭逢大難，落難後自是不複從前的風光，舉步維艱的生活逼得這高貴大方的女子走進了勿返閣，從那以後，蘭幽再也未曾踏出過勿返閣的大門。
    蘭幽本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兒，春色在這事上也從未勉強過誰，全憑她們的意願，若是她們心甘情願，她不會攔著，若她們隻為勉強維持生計，在勿返閣春色也會護得她們周全，不會委屈了她們半分。
    把身體交托給顧寧昭完全是蘭幽心甘情願的，她醉心於他的溫柔，傾慕於他的才華，那個男子點亮了她本來已然慘淡一片的生命，讓她重新綻放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蘭幽清楚地記得那個初次纏綿後的早晨，她在顧寧昭溫暖的懷中醒來，帶著無限地嬌羞看著昨夜帶領著她共赴雲雨的男人，男人和女人之間的極致歡愉，是入骨的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