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春色不在意地笑笑，眉眼間露出幾分冷冽來，“若是讓大人為難了，春色在此陪罪。還望大人乘興而來盡興而歸，恕春色失陪。”
    她轉身要走，可是浮華喧囂中的一聲輕喚讓她生生停下邁出的腳步，“春色。”
    春色，春色。
    是誰，千年以來夜夜在自己的夢裏低低地呼喚？又是誰，回回讓自己從夢中醒來時濕了錦帕？
    滿堂。千年的輪回，我都不曾遇到你，那麼此生，上天是否垂憐，讓我重新遇見你？
    春色僵直著身子動彈不得，喧鬧的大廳裏卻是鴉雀無聲。勿返閣的常客都知道勿返閣的頭一條規矩——無論是誰，都不可以直呼春色的名。若是有大膽地當著春色的麵喚出她的名字的人，則會被永遠禁止邁入勿返閣一步。
    無論與春色多親密的人，喚她時，總要稱一聲：“春色姑娘。”
    春色，春色，隻有滿堂才能喚的名，他賜予她的名，那麼便獨獨屬於他，決計不能從別人的口中念出來。若是可以，她隻想把這名字藏起來不讓任何人知道，但是她又害怕若是她換了名字繼續走在這滄海桑田的塵世中，她的滿堂，會認不出她來。
    滿堂春色。
    如今，獨剩下這名字，是她與念卿之間唯一的維係。
    “春色。”那人又低低地喚了一聲，春色恍惚間想起以前和滿堂在一起的時光，她端坐在樹下，他為她作畫，兩相無言，良久他從畫中抬起頭來，對著她微笑，輕輕地喊她：“春色。”那個時候，他的眸子就像天邊的星辰一樣璀璨。
    春色勉強轉過身去，那華服公子站在離自己兩丈開處，有著一張和滿堂一模一樣的臉，五官雋秀非凡，眉眼含笑，春色幾乎控製不住想要撫上他的臉頰。他的眸子仍和從前一樣的幽邃，就像是漩渦般要將自己吸進去。
    他一步一步走過來，在春色麵前站定，春色幾乎可以感受到他溫熱的呼吸，她仰著頭看進他的眼眸深處，身子有些顫抖——滿堂，滿堂，是上蒼聽到了我的祈求，重又將你送到了我的身邊嗎？
    春色幾乎抑製不住地想要伸出手去觸碰那近在咫尺的人的臉龐，卻又看到男人唇齒張合，溫潤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好像是從遙遠的虛無之境傳來的那般飄渺，他說：“春色姑娘，在下李君濯，久仰姑娘大名。”
    就好像是混沌中響起的一聲驚雷，讓春色渾噩的腦子瞬間變得清明，春色姑娘，她的念卿，幾時這樣喚過她？他明明一直喊她春色的啊。
    春色，吾愛，吾妻。
    即便她不讓別人喚她的名又怎樣，那個會寵溺地喚她春色的人早已尋不著了。眼前人，經過幾世的輪回，又是否還是當初那個一襲白衫，眉眼含笑的良人呢？
    李君濯看著眼前的女人有些狼狽地後退了一步，仰著腦袋和自己對視。
    這是他第一次得以清楚地看清她的模樣——膚光勝雪，眉眼如畫，是極適合入畫的人兒。隻消一眼，她的模樣便已牢牢刻在了他的腦子裏，就好像他曾經握著一支筆一遍一遍細致地勾勒出那絕色的容顏。
    “春色姑娘，我們從前見過嗎？”
    春色想笑，她陪他廝守了一世，後來又在滾滾凡塵中尋了他千年，如今終達成所願再度相遇，可是，隻有她是一直記得他們之間所有的事情，而他，卻在那奈何橋上喝了無數碗的孟婆湯，所有的前塵往事都化作了奈何橋下湯湯的河水，不知流向了何方。
    如今，他站在春色麵前，問一句“我們從前見過嗎”，讓她如何回答。
    “春色姑娘，這便是我和你說的京城來的貴客。”站在一旁的王大人開口道：“大家都別站在這裏了，到樓上的雅間，我們慢慢談如何？”
    李君濯唇角漾起一抹微笑，“也好。”
    似是被這相容刺痛了眼睛，春色別開頭去，也是笑，眉眼嫵媚，“不必了，春色今日身體不適，想去歇息了，若是李公子有事相商，還請公子改日再來，望公子見諒。”說罷，便轉身上樓，有些倉皇的姿態全然失去了往日的雍容大方。
    王大人看著若有所思的李君濯，笑得小心翼翼，“以今日情形來看，公子此行的目的必能圓滿。”
    直到樓梯上那道倩影淡出了視線，李君濯才轉過頭來淡淡地撇了他一眼，吩咐道：“先回去，明日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