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墨歎了口氣，挨著雲瞮坐下。看他撅著嘴扯軟榻邊上的金穗子，心情豁然開朗。不由得鬆下了緊繃的麵孔，染上了七分笑意。
    落日的餘光透過窗子撒進來，給兩人都鍍上一層金輝。雲瞮偷偷看了一眼恒墨，眉舒展開來微微上翹呼應著因為笑意而上挑的眼角；眼睛清澈得如瑤池泉水一般；略顯文弱的臉比不上自己俊俏，但看起來是那麼的舒服。
    目光掃到微抿的水唇，晶瑩剔透泛著粉色的光澤。真想咬一口嚐嚐是何種滋味。心裏想著，雲瞮就這麼做了。
    半跪在軟榻上，伸著脖子將自己的唇貼在恒墨的唇上。慢慢撚轉輕咬，小舌靈活地在上麵舔了又舔。嘖嘖嘖，軟軟的，還有一股茶香味。
    眯著眼，清晰地看到恒墨瞪大的雙眼中有何震撼和茫然。還有，自己那七八歲的稚氣臉孔。
    刹那間，什麼情欲衝動都沒有了。雲瞮撇撇嘴，拉開了兩人的距離。別過頭去不讓恒墨看到自己這張窘迫的臉。
    “是不是餓了？”恒墨輕聲問道。除了這個，他想不到別的理由來解釋一個孩童的親吻自己的行為。
    在恒墨的心中，孩子都是單純雜念的。很顯然，這位大仙憑著自己人畜無害的可愛麵孔，讓他卸下了防備。根本沒有想到大仙是一心想輕薄他來著。
    “嗯，還不快去做飯？你想餓死本大仙？”
    雲瞮從善入流，點點頭。指手畫腳地指揮恒墨做飯去。
    “呐，不用太豐富，三菜一湯就可以了。就水晶豆腐，秘釀雞翅，清炒蝦仁還有老雞湯就行了”
    “那豆腐啊，要四四方方不能碎啊，碎的本大仙可不吃。還有蝦仁，中間的蝦線一定要挑幹淨”
    “那湯，把燉出來的油都撇幹淨了，放點蔥花。。。”
    雲瞮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一盤炒青菜和涼拌豆腐已經擺上了桌。恒墨端著兩碗米飯從廚房走出來。
    “吃飯吧”
    破了口的碗裝著泛黃的飯，一看就知道是粗糙得難以下咽。再撇一眼一清二白的豆腐和沒什麼油星的青菜。
    “你，你，你就讓本大仙吃這些？”
    恒墨羞愧地低下頭，一股從未有過的自卑感湧上心頭。就算家中破落要靠鄰裏接濟，就算身上的衣衫永遠都是那一兩件還打著補丁，就算是鄉親的那惋惜憐憫的眼神和歎息。。。他都沒有自卑過，他都永遠可以笑著麵對，告訴大家他不在意。
    “對不起，家中就隻剩這些了。。。大仙，將就一下吧。明天，明天再下去城裏買些新鮮的回來”
    頭垂得都快埋進胸口了，本就蒼白的臉漲得通紅。
    雲瞮瞪了一眼那白豆腐，再看恒墨那自責的樣子，不知該安慰還是該生氣。袖袍一甩就不見了蹤影。
    恒墨望著空空如也的軟榻，悵然若失。
    軟榻上上殘留著溫度，恒墨的手一點點撫上去，想挽留漸漸消失的溫度。錦緞細膩柔滑的觸感在指尖蔓延。
    沒有人願意留在這個破落的地方吧。恒墨勾起一抹慘淡的笑容，嘲諷著自己。說什麼讀聖賢書，不在乎名利，不在乎榮華，守著著殘破的房子過著清貧的日子。不過是安慰自己而已，天生淡泊的性子，他不去攀比不去計較不去羨慕。其實隻是不願去麵對，將自卑深埋在內心最深處。
    出生是無法選擇的，家境是無法選擇的，親人的離去也是無法選擇的，恒墨一直這樣對自己說。因為已經習慣了，他知道自己留不住任何東西，抓得越緊越在意，就會流逝得越快。
    其實他也是想有一個人能陪伴著自己生老病死。十幾年都是獨身一人，一個人走，一個人睡，一個人思考，一個人忙碌，一個人看日落等月升。當雲瞮出現的時候，他真以為是上天派他來陪伴自己的。
    雲瞮用法力改變了家中的環境，他不想去苛責的。隻是怕家裏突然變了個樣，鄉親們會疑惑會害怕。雲瞮出現得詭異，難保不會聯想到鬼神隻說。他隻怕保護不了他。
    當雲瞮嫌棄粗茶淡飯的時候，他明白了，自己是留不住這個大仙的。人家在天上過得好好的，憑什麼要陪著你過這種苦日子？村子外就是繁華的城鎮，大仙大可以隨意找一家寄宿，隨便一家都要比這隻能避風遮日的破房子要好。
    何苦呢？恒墨，你不該奢望的。咽下心中的苦澀，桌上的飯菜早已涼透了。恒墨也無心再吃，盯著軟榻上的金穗子發呆。
    雲瞮回來的時候已是半夜時分。先生趴在軟榻上睡著了，長長的羽睫在眼下打出一片月牙形的陰影，更襯得臉色蒼白。手背枕在臉下露出修長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很幹淨，半圓形，有淡淡的光輝籠罩。骨節分明，其中三個手指還有一層薄薄的繭，應該是常年握筆形成的。
    靜謐的夜晚，雲瞮突然有一種繁華過後的安然。其實，陪著蠢書生過過這樣平淡的日子也是不錯的。突然湧上心頭的想法剛冒了個頭就被掐滅了。
    開什麼玩笑，他南嶽帝君下凡可不是為了伴他終老的。凡人不過幾十年華，轉瞬即逝。等過了這一世，恒墨依舊還是那個憐憫眾生的度厄星君，而他雲瞮，從始至終都是頑劣風流的帝君。
    哼，度厄星君，千百年來本君是如何討你歡心的？得了寶貝是如何歡天喜地地給你送去？酒宴聚會又何時忘記過你？而你呢，次次拒絕本君，永遠都隻留下一個背影給本君！
    本君隻不過是想再見你的笑靨如花而已，本君不過是想要你將本君銘記於心而已，可你。。。現在你落在本君的手裏，捏圓搓扁還不是任由本君？本君就要你好好嚐嚐失望是何種滋味！
    “喂，起來！”
    恒墨睜開迷蒙的雙眼，紫衣娃娃正神清氣爽地站在跟前，懷裏還抱了一個巨大的食盒，都快把人給遮了去了。
    “大仙。。。你，回來了？”
    揉揉眼坐了起來。他，不是走了麼？不是嫌棄自己麼？
    雲瞮撇了一眼桌上都快化成石的飯菜，心情好了很多。蠢書生等著自己回來吃飯呢。也不枉他騰雲駕霧奔回衡山叫仙奴弄了飯菜再趕緊折回來。
    回去的時候忘記變回真身了，仙奴們都不認得了自己主子，一個個大眼瞪小眼的。估計這事兒仙奴們這會兒還在笑呢。笨恒墨，你又讓本君出醜了！
    “沒看到本大仙還等著呢嗎？還不快起來準備吃飯？！”
    恒墨手忙腳亂地接過食盒，又一樣樣擺上桌。一盤盤製作精致的點心小菜，把豆腐青菜都擠到邊上了。
    “這是碧綠金鋃玉，這是梅花歡喜漫天雪，這是盤龍鴛鴦柱，這是雪泥鴻爪，這是五色糕。。。哎哎哎，別瞪了，吃吧”
    雲瞮一樣樣的介紹，都是些清淡的菜。奇怪他竟然記得度厄星君喜好，親點了這些菜。
    才一走神，碗裏就堆起了小山。雲瞮卻沒怎麼吃，玉筷輕點每樣隻吃一小口。縱使他平日裏怎麼放蕩不羈，仙家該有的修養還是在的，在這用膳上就能體現，斯文優雅。
    恒墨默默地吃飯，默默地收拾，默默地坐在油燈下看書。雲瞮斜靠在軟榻上，手上托著一朵幻化出來的紫色花朵。半懸在掌心的花時大時小，時開時敗，時而璀璨時而萎靡。
    等到把花瓣一片片都扯了下來，雲瞮的耐性也磨光了。
    “喂，你打算看書看到什麼時候？這書有本大仙的幻象好看？”
    恒墨抬起頭來，目光移到雲瞮氣鼓鼓的臉上。不甘寂寞的人呐，容不得一刻的忽視。
    “在下姓李名昊，字恒墨”
    恒墨，恒墨，恒墨，千百年總是冷漠對他的恒墨。這個名字早在心裏念叨了無數遍，卻沒有此刻聽到來得心潮澎湃。心突突地跳個不停，直叫囂著要奔出胸腔。
    看他發愣，恒墨突然覺得自己有些過分了，何必跟一個孩子計較呢？
    “大仙喜歡叫什麼都可以”
    清亮的眸子裏清清楚楚的倒映出來雲瞮稚氣的臉和短小的四肢，還有滿滿的自責和憐愛。
    “你想看本大仙的真身嗎？”
    沒頭沒腦地嘣出一句，雲瞮恨不得要掉自己的舌頭。還怕嚇不死他麼？就算沒被嚇到，恒墨也一定覺得他故意欺騙自己，變作個娃娃來博取同情。
    誰知，恒墨笑著說“好啊”
    紫色的騰騰煙霧中走出一個男子，發絲高高束起戴著紫金冠，暗紫色的錦袍上繡滿了金色的流雲，層層疊疊似乎要飛升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