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天色漸晚，恒墨收起書卷向孩童們招招手“回去罷”
    嬉鬧的孩童應了一聲，收了紙鳶，丟了野花圍攏到先生身邊。天真無邪的眼撲閃撲閃的，甜糯糯地叫著“先生，先生”
    這位溫雅的先生可好了，從不發脾氣，也不會大聲斥責他們。總是輕聲細語的，背不出書交不出功課也不會罰留堂。看著天氣好還會帶他們出來玩，先生說了，老悶在學堂裏不好。
    他們可喜歡這位先生了。長得也好看，白白淨淨的，好像娘親蒸的糯米糕；總是上翹的嘴角帶著溫和的笑意，眼睛亮亮的，比天上的星星還要奪目。
    隻是先生常常會發呆。念書的時候念著念著就會神遊，沒了聲響。好半天才回過神來，麵對一屋子好奇的孩子抱歉地笑笑。半斂眼眸，遮去了滿眼的落寞寂寥。
    他們覺得，先生似乎在等什麼人，一等就是二十年。花開花敗，枝葉抽了芽又枯黃飄落，日升日落，冬雪夏雨，整整二十載。
    恒墨也不知道在等什麼，是人還是別的什麼？
    他出生在這個小村莊裏，爹娘早就過世。是私塾的老先生收留了他，村民平日裏也幫襯著，可以說他是吃百家飯長大的。
    山上山下不過幾十戶人家，趙大媽王大嬸小海哥李大爺，裏裏外外沒有不認識的，見了麵都會打個招呼點點頭。村民們都會親切地叫他一聲‘小先生’
    他覺得這樣的日子很安逸，可是心中的空白怎麼都無法填滿。總有一種期待，一種盼望，卻又無跡可尋，牽牽掛掛。
    也不是沒想過走出這個村子去外麵的世界看一看。可不知為何，隻要一走到村口，腳就怎麼都抬不起來。生生地定在了原地。是恐慌傳遍了四肢百骸，再也沒有勇氣跨出那一步。
    似乎，離開了這裏，等待著的就會找不到他。於是他安安心心地留了下來，繼承老先生的衣缽。教孩子們讀書寫字，懂禮儀識大體，也算是報答了鄉親們的養育之恩吧。
    固執無悔地等待著，恒墨相信總有一天，他等待的會出現，會到來，會填滿他心裏那一塊空虛。
    “先生，先生，送給你”
    一把金燦燦的油菜花塞到恒墨的手中，是王嬸家的小崗。眼睛彎成了新月，皺起的小鼻子上有幾顆褐色的雀斑，圓滾滾的小臉非常的討喜。
    “真俗，看我采的多漂亮！這才配得上先生”
    懷裏又多了一束不知名的野花，是紫色。奪目的紫，開得絢爛無比，心高氣傲地欲與天地爭輝。
    這樣的顏色。。。莫名的熟悉，曾幾何時，大概是前世吧，自己的眼應該也是被這種玄紫色填得滿滿的。高貴的紫，優雅的紫，張狂的紫，自此一見再也移不開眼。跌跌撞撞地跟隨著，直到滿心傷痕，直到再也提不起氣力。
    “咦，這是什麼花？怎麼沒見過？”
    孩童們圓溜溜的腦袋聚在一塊，盯著紫色的花朵嘰嘰喳喳地議論，仿佛這花能變成什麼稀奇玩意似的。
    確實沒見過，看起來也不似野花。花朵有牡丹那麼大，卻比牡丹華貴得多。花瓣層層疊疊，從花心的淡紫到花瓣邊緣的深紫，雪白的花蕊上撒著淡金的花粉，金箔一般。
    “阿東，這是哪裏采的？”好脾氣的先生輕聲細語地問道。
    “唔。。。是。。。是山坡的後麵”喚作阿東的孩子歪著頭想了想，胖嘟嘟的小手一指。
    順著手指的方向看去，鬱鬱蔥蔥的半山坡不知何時長了一大叢炫麗的紫色。一朵朵碗口大的花搖曳著，揚起一片金燦燦粉末。夕陽的映照下璀璨奪目。
    著了魔一般往花叢走去。走近了一看更是大驚失色。
    一個粉雕玉琢的孩子坐在花叢裏，周身包裹著和花一樣炫目的紫。紫金冠，紫衣繡金色流雲紋，白玉腰帶垂暗紫色流蘇。
    嘶嘶嘶。。。周圍是孩童們吸口水的聲音。好漂亮的娃娃，那眉眼，那衣飾，就算是放到繁華的京城那也是一等一的。
    娃娃得意地笑了起來，享受著讚美之聲。漆黑的眼眸泛著一點點紫光，一瞬不瞬地盯著恒墨。
    “帶我回家”水唇半開，吐出來的話霸道蠻橫。
    “。。。。。。”恒墨張口結舌，怔怔地看著娃娃。黑中帶紫的眼能把人吸進去。
    “回家”娃娃攥住恒墨的衣袖，仰著頭。命令的口氣放軟了一些，隱隱帶著一些期盼。
    恒墨的袖子一直被攥得死緊，直到回到家中還不肯放開。那群孩童在屋外看了一會，好奇極了。直到被自家母上揪著耳朵訓了一頓，才肯離去。
    “你家真。。。簡陋”化作娃娃的雲瞮打量了恒墨的屋子一番，眼中鄙夷之色顯而易見。
    何止簡陋，簡直是家徒四壁！灰敗的牆，上麵石灰斑駁，掉了一大片，勉強掛著的也是搖搖欲墜，似乎大聲一些說話都會震落下來；瘸腳的木桌子漆都磨光了，下邊用磚塊墊著才不會搖擺；兩三張凳子更是連漆都沒上，毛刺刺的邊一不小心就會勾壞了衣袍。那缺了口的碗。。。沒了手柄的茶壺。。。
    雲瞮的牙磨得咯咯直響，讓他住這種地方？！簡直，簡直就是侮辱了他南嶽神君！
    一陣沒來由的心疼，心底一陣歎息。度厄星君，你這又是何苦？你心裏就這麼記掛那個人？想跟他同甘共苦？也不想想人生不過數十載轉瞬即逝，等你下了凡間，那人早就不知道投了幾次胎了。
    現下你成了凡人，是不可能再記得他了，更別說找到他了。下凡曆練一遭，又能圖得什麼呢？
    恒墨關上搖搖欲墜的門，轉身恭敬地做了一輯“拜見大仙”
    原來恒墨把他當成了花仙了。也難怪，哪有凡間的孩子會一人獨坐在荒山野嶺的花叢之中，還是突然冒出來的奇花異草。
    雲瞮順勢點頭，做出一副神秘莫測又高高在上的神態“本大仙下凡體察民情，看你頗為順眼，就暫且先住在你這吧”
    恒墨點頭稱是，恭敬不已，把殘破的桌子擦了又擦，又忙著去燒水煮茶。
    雲瞮看他忙碌伺候的樣子，得意極了。度厄星君對他何時有過這種姿態？真當是下了凡間連那股傲氣都磨沒了。
    手指一點，瘸腳桌成了清漆紅木桌，上麵鑲嵌著細細碎碎的玉石拚成了一副傲梅圖；木凳成了嵌著相應花紋的紅木矮凳；一邊再擺一張軟榻，上麵鋪著柔軟的墊子，金穗子圍了一圈，串著翠珠叮咚作響。
    外頭是滿意了，雲瞮又進了裏間臥室。
    一張破床板，灰色的帳子，被子整整齊齊地疊在床的一腳；另一頭是一張書桌，同樣殘破不堪；沒有書架，書就整齊地碼放在牆角，都快疊到房頂了。
    這這這。。。是人住的地方麼？蠢書生！笨恒墨！
    用法力把臥房也換了個模樣，書生也煮好了茶，等著大仙來喝。
    雲瞮小抿了一口就放下不願再碰。抬眼時恒墨正驚訝地看著房內的變換。結結巴巴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怎麼樣？這才是像人住的地方，不用感激本大仙”雲瞮大度地揮揮手，等著恒墨說一些感激不盡的話，甚至還幻想著他叩頭謝恩。
    誰知一向好脾氣的先生沉了臉，甚至是有些薄怒“在下清貧慣了，怕是受不起大仙如此大禮”
    笑容僵在唇邊還來不及收回，雲瞮被堵的說不出話來。直想指著他的鼻子大罵‘迂腐’！
    “榮華富貴不過是過眼雲煙。大仙已是得道，何須在乎那些虛的呢？”
    “本大仙。。。”
    “多謝大仙的美意。隻是在下過得很好，也不奢望這些華美之物。天下間比在下貧苦之人多不勝數，大仙博愛眾生，不如多多去照拂那些食不果腹，衣不蔽體之人”
    “本大仙。。。”
    “芸芸眾生，在下有這個福分能一睹大仙真容已不勝感激”
    話已至此，雲瞮無奈至極，真是不識好人心！看恒墨那一副莊嚴肅穆的模樣，要是不稱了他的意把東西變回來，保不齊會把他這個大仙掃地出門。
    一番討價還價，軟榻和床終是保住了，其餘那些。。。雲瞮隻能忍痛又將它們變回了原樣。
    一想到今後要在這張瘸腳桌上吃飯，雲瞮就恨不得將另外三條腿也打斷了去。
    真真有種甩袖離去的衝動，又想到白虎神君他們的笑臉，生生地將衝動壓了回去。
    恒墨，咱們走著瞧！本君就不信治不了區區一個凡人。不壞了你的命格，不亂了你的劫數本君絕不罷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