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在邊關，不用早朝，莫驚風卻習慣了早起。洗漱完畢，移步到外間廳堂，就有侍衛進來稟道：“譽王攜世子黎夕來給皇上請安，已在廳外恭候多時。”
    莫驚風微微一笑，五弟此來，恐怕不止是請安。道了聲：“有請。”四平八穩地坐下，捧起侍衛奉上的香茗。
    父子二人進來，恭恭敬敬地跪倒行禮，莫驚風藹然擺手：“免禮平身。”
    莫靜塵見皇兄休息了一夜，容光煥發，而且心情很好的樣子，連忙趁機提黎夕的事：“皇兄，夕兒昨夜已跟臣弟說了皇兄的命令，臣弟有些話想向皇兄稟奏，可否允許夕兒先行退下？”
    果然不出所料，但是五弟，你會給朕怎樣的答案呢？莫驚風想著，目光無意中移到黎夕身上，心頭驀然泛起一種異樣的感覺。
    那少年正從側後方注視著莫靜塵，漆黑的眼眸中帶著幾分惶惑、幾分期盼、幾分迷離，還有幾分……應該叫做仰慕或者癡迷麼？這樣的目光，不像兒子看著父親……不，不可能，怎麼會？莫驚風收斂心神，仔細看他。
    感覺到莫驚風的目光，黎夕迅速垂下眼簾，身子站得筆直，神態恭謹。
    剛才是朕看花了眼？還是朕會錯了意？這孩子的心思，真的很深呢。不過十三歲的少年，朕竟有些看不透他。難道他對五弟有著什麼特別的心思？那雙本該純淨透徹的眼睛，為什麼在看到五弟後會籠上了一層迷霧？
    這樣複雜……看來朕更加不能讓他留在五弟身邊了。
    “皇兄？”短暫的沉默令莫靜塵有些不安，難道皇兄猜到了他的用意，所以生氣了？
    莫驚風如夢方醒道：“朕允了，夕兒，你先下去。”
    一聲“夕兒”又給莫靜塵平添了勇氣，皇兄已經把夕兒當成自己真正的子侄了，是不是？若是如此，他可願念一點私情，重新考慮他的計劃？
    黎夕微微躬身，應了聲：“是，臣告退。”便退出廳外。可是他沒有走，獨自在廳外徘徊。
    “五弟，有話就說吧，夕兒是你的義子，又是你的親兵……”說到親兵，他想起什麼，正色道，“對，朕剛聽說他被封了先鋒，可是朕不同意。他畢竟年紀還小，沒有作戰經驗，需要曆練，過早封將，對他的成長不利。所以，還是繼續讓他做你的親兵吧。”
    莫靜塵已經聽黎夕提到這事，早有心理準備，所以隻是順從地應了聲：“是，臣弟遵旨。”
    莫驚風續道：“夕兒是你的義子，又是你的親兵，朕本來就要聽聽你的意見。隻是，朕希望你站對立場，不要因私廢公。”
    莫靜塵汗下，還沒開口，皇兄就已料到我要“徇私”？
    “臣弟不敢，臣弟心中永遠以江山為重，以皇兄為重。”
    莫驚風若有深意地看他一眼：“好，你說吧，是讚成還是反對？”
    莫靜塵唇邊露出溫潤的笑意：“皇兄聖明……”
    死小子，兄弟之間還要來這一套！反對就是反對，朕倒要看看你說出什麼理由！莫驚風氣定神閑地喝一口茶，等著莫靜塵說下去。
    “五年時間，夕兒已經淡忘了那段國破家亡的慘痛經曆，他現在是大胥的常樂候，是譽王世子，還是龍戰軍的一員，皇兄何必將他重新拉入這場是非？重新揭開他的傷疤？皇兄隻想找出魏軻的下落，防患於未燃，但不一定非要夕兒的介入。現在大胥與西盍交戰，臣弟想讓夕兒曆練一番，讓他真正成為臣弟手下的得力幹將。皇兄得一位保家衛國的良將，豈非是朝廷之福？”
    莫驚風看著他，目光慢慢變得幽深：“若是他早就知道魏軻的陰謀，甚至是主謀呢？”
    “不！夕兒絕不會！”下意識地為黎夕辯解，莫靜塵的臉色有些發白，“夕兒因為自己的無心之過，昨夜還求臣弟責罰。臣弟知道這孩子，他不會有異心的。”
    莫驚風微微挑唇，帶著一絲研判的意味：“五弟，你就那麼了解他？”
    “是，是臣弟教導出來的孩子，臣弟相信他。”
    是麼？那麼你有沒有注意到他看你的目光？你有沒有發現他有什麼異常？也許他根本就是喜歡你的，就像參橫那樣。當他複國，當他登上帝位，當他有足夠的實力，他可以得到你，這樣豈非是一舉兩得？
    好吧，也許是朕想多了，是朕杯弓蛇影，可出了魏軻與參橫這件事，朕不得不防。
    “知人知麵不知心，就算是你教導長大的孩子，他改變不了南寰亡國太子這個身份。我們滅他國家、毀他家園，這是鐵一般的事實。如果沒有他，魏軻孤掌難鳴。南寰那些舊屬想要複國，隻有唯他馬首是瞻！”莫驚風一字一句砸在莫靜塵心上，他隻覺得兩耳轟鳴。
    “不，不會的……”心狠狠痛起來，皇兄，你可知道，你的不信任，對夕兒是怎樣的傷害？
    莫驚風臉色一沉，盯著莫靜塵道：“如果不是，就讓他自己證明！”
    “可是，如果他真是這場陰謀的參與者，或者策劃者。”莫靜塵的聲音裏不覺有了抗拒之意，“皇兄這樣放他去譽安州，豈非放虎歸山？”
    莫驚風的瞳孔收縮了一下，眉宇間有了危險的氣息：“這座山裏還有朕的狩獵者在，朕倒要看看這猛虎怎樣傲嘯山林！”
    莫靜塵一震，心裏泛起寒意。
    “你在擔心什麼？你心裏也沒底，是不是？你不敢讓他回去，怕他應證朕的懷疑，是不是？”
    “不，臣弟隻是不想讓他麵臨那種糾結的痛苦。”
    “但凡他有糾結，證明他立場不夠堅定，所以，朕才要考驗他，找出事情真相！”
    “可是……”
    “沒有可是。”莫驚風斬釘截鐵地打斷他，“朕明日就回京城，黎夕必須隨朕走。”
    莫靜塵怔住。
    “朕已派侍衛回京，到譽王府緝拿桑石。隻希望人還在，不算太晚。”莫驚風說罷，站起身來，拍拍莫靜塵的肩，“走，與朕一起用早膳。”
    莫靜塵無言地跟著他，到廳外，黎夕迎上來：“皇上，爹。”用目光悄悄詢問，卻因為莫靜塵的表情而心涼了一半。看這樣子，爹沒有說服皇上？
    “夕兒，你今晚收拾一下，明日隨駕回京，完成皇上交代的任務。”
    黎夕腦子裏轟的一聲響，什麼也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