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到邵斯年的寶貝疙瘩妹妹在校慶那天，隆重的氣氛在《運動員進行曲》激昂的鼓點渲染下崩上難言的緊張。開幕式8點半開始，顏歡他們已經早早換上國旗班的製服，在下沉廣場旁的行政樓大廳做準備，一場霜降，氣溫驟降，顏歡脖子上不倫不類地圍著程媽親手織的圍巾，夕陽紅的顏色，像團熊熊燃燒的火焰，程晉也有條同款的，灰色。
    徐野對著校門外占了大半條街的私家車一陣指點江山，把不知從誰手裏搶來的熱奶茶塞給顏歡，“我都躺平不動任你為所欲為了，還沒消氣？”語中頗有幾分委屈的意味。
    “……”顏歡知他說的是那晚台球室的事，不過聽在不知情的人耳朵裏就意味深長了。在眾人齊刷刷的探究目光裏，顏歡平靜無波的神情有一絲龜裂，徐野，你給我自由地……
    “誒，我不說了，不說了還不成……”徐野笑得牙不見眼，明擺著欲蓋彌彰，“還剩半個鍾頭，趕緊把奶茶喝了”說著伸手來解顏歡的圍巾。
    “幹嘛？”顏歡看著他肆無忌憚的爪子，麵無表情。
    “你覺得你過會兒帶著條紅領巾跟咱們招搖過市，姓薑的會沒意見？”
    “……”紅領巾……顏歡承認，程媽的圍巾，樣式是怪了那麼點……
    “給你放教室。”徐野手拿著圍巾，低下頭，閉眼輕嗅，挑起嘴角露出抹登徒浪子的輕佻笑容，在顏歡快殺人的目光裏化作肆無忌憚的放聲大笑。
    徐野和葉陶陶就是倆活寶，有他們的地方永遠少不了雞飛狗跳。
    顏歡抬頭，宣傳部繪製的巨幅海報張揚地掛在03級捐錢修的恩師牆上。每年畢業班都會捐一筆錢給學校砌個碑建個塔什麼的，顏歡她們這級還早，不過聽連姝說，很可能是在食堂和花園間捐條遊廊。
    薑主任對海報很滿意，為表嘉獎小用職權給宣傳部所有幹事所在的班級各加了2分。顏歡的班主任是個剛畢業的研究生，姓唐，教數學，上課還行，管理學生卻是一竅不通。開學三個月，12班的班級積分每個月都因為早操缺勤被扣得一塌糊塗，有了這額外的2分，老唐這個月的獎金算是保住了。為此徐野一直蠢蠢欲動地慫恿顏歡敲老唐一頓竹杠，被邱越清一句“你多久沒出早操了？”鎮壓下來。
    撇去校慶的宣傳標語，整張海報就是幅青春洋溢的畫。程記頭頂的那株細葉榕仿佛在畫裏活了過來，斑斑駁駁的綠蔭下映著一張張青春的臉龐，仿佛伸手一掬，就能握住那縷鑽過樹葉縫隙調皮得讓人歡喜的陽光，恍惚中她似乎看見小小的程晉牽著小小的她，坐在華蓋如傘的榕樹下
    程晉說，“誰欺負你，你告訴哥，哥幫你欺負回去。”
    她舔著五顏六色的棒棒糖，囁嚅，“如果哥哥欺負我怎麼辦？”
    程晉捏住她紅撲撲的臉頰，“夠聰明，恩？”他笑著頓了頓，似在沉思，“如果我欺負你，那你就……”
    “就怎樣？”
    “顏歡？”
    紛繁的記憶戛然而止，邵斯年懸在顏歡頭頂那把名叫“邵斯琦”的達摩克利斯之劍終於落下。
    禮儀隊的旗袍是喜慶的西洋紅，綬帶用明黃色的絲線鑲了邊，暗紅的底色，校慶五十周年的大字和鑲邊一樣，是耀眼的帝王黃。
    一樣的衣服，穿在別人身上是迎來送往，穿在邵斯琦身上偏生出種別樣的優雅。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裏，明眸皓齒，巧笑倩兮，分明是抬頭仰望的姿態，卻掩不住與生俱來的高貴。
    “前些天哥哥跟我提起過你。”邵斯琦踏上台階，一顰一笑，搖曳生姿，宛如民國戲裏的大家閨秀。
    顏歡記得幼年的夏季，程爸總會把那台黑白電視機搬到程記門口的小方桌上，榕樹在他們頭頂沙沙作響，電視裏穿著旗袍的如畫女子顧盼間溫柔多情，一個眼神便將拉黃包車的小刺頭迷得神魂顛倒，兩相頻顧，又是一場纏綿悱惻的愛情。那時的顏歡尚不懂戲裏的情情愛愛，隻覺得那女人生得極好，她端著程媽做的哨子麵邊吸溜邊想大概她媽就是那樣吧，而程晉總會把剁得極碎的肉末挑出來，夾到她碗裏，說，“我換牙，肉末塞牙縫難受。”
    心目中飛揚跋扈，不可一世的邵斯琪和眼前這個眉眼嫵媚，言語溫柔的邵斯琪逐漸重疊，顏歡有些頭痛地皺了皺眉，等她下文。
    “程晉也跟我提起過你，他在我爸手下做事。”她白生生的細長手指挑起耳邊一縷碎發勾到耳後，嘴角始終噙著抹笑意，“我爸很欣賞他，有意把他培養成我哥的左膀右臂。”
    程晉跟道上有些牽扯顏歡是知道的，隻是不想他牽扯上的竟是邵家。這事顏歡不打算告訴程爸程媽，一來怕他們擔心，二來邵家的水太深，程晉攪進去，隻怕就算想抽身也心有餘而力不足。她能做的就是減少他的顧忌，讓他放心做自己想做的事。這位邵小姐的意思她猜不準，不過，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她也不至於真拿自己怎樣。
    “所以，你覺得我們該像你哥說的那樣，做朋友？”想開了，顏歡也不再拘謹，低聲笑問。
    “你跟我說話了？”邵斯琦細長的眉因為驚訝微微上挑，眼中笑意流轉“我哥說你是冰山美人，說十句都不見得能回一句。”
    “對討厭的家夥，我話比較少。”即使在人妹妹麵前，顏歡也坦白得毫無心理障礙。
    “恩，原來我很討厭。”邵斯年略微沉吟，波瀾不驚的低懶聲音在背後響起。
    “……”背後說壞話被當事人抓包的梗你敢不敢這麽隨便亂入？顏歡輕歎一聲，索性不解釋，否則就太欲蓋彌彰了不是？
    “哥？”邵斯琦勾住邵斯年的臂彎，笑語晏晏，頗為驚喜，“不是說有事不來了？”
    “不來，怎知道有人討厭我。”邵斯年顯然耿耿於懷。
    “……”你敢不敢這麽不知羞恥地癱著張冰山臉，一邊跟自己妹妹求安慰一邊用眼神威脅人？
    “女孩子都是口是心非的。”邵斯琪安慰。
    “我家正宮是再誠實不過。”徐野插進來。
    “……”邵斯琪。
    “……”邵斯年。
    “……”顏歡。
    被三人一言不發地盯著，徐野撓頭，指天道，“看，飛機。”
    飛機你妹啊……
    晚上，顏歡趴在被子裏跟葉陶陶發短信，她上個月開始迷上塔羅牌，整天神神叨叨拿顏歡做實驗，最近更是一臉高深地表示顏歡紅鸞星動。
    發件人：顏歡
    信息：今天邵斯琪空降到我跟前，倒沒我想的那麼麵目可憎，隻是不在一個世界，那淡淡的違和感果然糊我一臉……
    發件人：葉陶陶
    信息：你太天真了，沒看電視劇怎麼演？她良家婦女的外表下肯定藏著顆腥風血雨的心。還有，相信我，你的真命天子已經出現，你要做的就是瞅準了咬定青山不放鬆，記住，千萬不能鬆口！
    發件人：顏歡
    信息：語文老師真沒被你氣死？已經出現……你是指我哥，徐野，還是……邵斯年？
    發件人：葉陶陶
    信息：他自覺才疏學淺，羞於指導我這樣才華過人的學生，最近已經開始無視我的提問。你哥？你妹個腿兒，敢染指亂倫這條不歸路老娘拆了你！徐野，倒是馬馬虎虎。至於邵斯年，你確定自己有傍大款的資本？你沒看八卦雜誌上，邵斯年那敗類身邊全是前凸後翹的大波女，你這樣的排骨精估計不是他的菜。不過，也許哪天他吃膩了翅參鮑肚，想嚐嚐清粥小菜？你還是有那麼百分之0。001的機會。
    發件人：顏歡
    信息：葉陶陶……你熊的，明天我就跟我哥告白
    發件人：葉陶陶
    信息：……給跪！我錯了！我不知道你那麼喜歡邵斯年，隻要你想傍，機會百分百的有！放過程晉！QAQ，QAQ，QAQ，QAQ，QAQ，QAQ……【刷屏】
    發件人：顏歡
    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