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美人如玉 第7章勞神勞心病多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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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披了袍子,往外走。滿姨和筱月攔不下,隻好緊緊跟著。
青石小路上,王三跪著,瞧見我,欣喜若狂地跪爬過來,連喚著“小姐救命”。那聲音竟嘶啞的不像話。
我掃了眼眾人,她們都不敢做聲。
“進來。”
王三忙不迭地磕頭答謝,顫顫巍巍地站起,顯然跪了許久。
“扶他進來。”
一旁的人應諾。
我坐下,解了袍子,筱月接過,不曾說話。
原來小小刺傷莫行被捉,按族規本是要處死,王三去求莫桑,莫桑沒有見他。他又去求莫行,莫行去議事堂大鬧了一場,還是沒能扭轉乾坤。
我閉了眼,頭隱隱生疼。
這莫行實在是……活得有些膩味了!
滿姨等人慌了手腳,我擺擺手。
“你要知道,律法不可廢,若是給小小開了先例,日後要如何管製全寨?”2011-4-14
王三伏地乞饒,“小人就這麼一個女兒,求小姐開恩,求求寨主,求求小姐……”
我蹙眉,滿姨上前拉起他,小聲道,“早說沒用了,何必又來煩小姐?”
在她的拉扯下,王三含淚離去。我呆坐著,心緒混亂。
“小姐,莫再想了。”筱月跪在身側,憂心忡忡,見我起身又忙問道著去處。
去處?
我沉了臉,冷冷道,“西廂。”
“小姐昨天才受涼,還是……”她絮絮叨叨著,我被她說得更加煩亂,轉頭瞪了她一眼,她才委屈地閉了嘴,緊跟不舍。走到半路,便看見紫蘇火急火燎地趕來。
“我的姑奶奶,您就會折騰人。”她不容我分說,扶了我往回。筱月喜不自禁,但趕上我氣悶,硬生生地憋著沒敢笑。
“莫行呢,您就不用操心了,我吩咐了人照顧,死不了。至於王三的事,您也問了,了了他的希冀,總可以好好歇歇了吧?”
我淺笑,這丫頭,平日大大咧咧,心思倒是細膩。
我讓王三來,不過是想明明白白地斷了他壞規矩的念頭,不過,他說的倒也是真。老來得此一女,若是真白發人送黑發人,他該多難過。也怨這小小不懂事,還有……莫行。
下不為例。莫桑的話,是在暗示他對莫行的忍耐麼?我忤逆了他兩次皆因莫行——我停下腳步,紫蘇拉長了臉看著我。
“還有什麼我沒想周全?”她叉腰道,很是無奈。
“我,還是要去一趟西廂。”我望著她的眼徐徐說道。
莫行再不改,誰也救不了他了。
“明日,明日好吧?”
我勉強答應。
翌日,紫蘇早早來尋我,纏著我一同吃了早飯,又說時辰早,別人未必醒了,便又耗了半天才陪同我去了西廂。小廝忙不迭趕來相迎。我讓她留下,自己進了莫行的臥房。
他趴在席上,傷口經過重新包紮,但還是滲出一些血色。
“滾出去。”他不耐煩道。
我走進,他聽見腳步聲,氣得扭過頭來喝道,“我說滾——”
怒吼戛然而止,他盯著我,雙眼裏的憤懣之色漸漸沉了,愈發深不可測。
“你來做什麼?”
“聽說你昨天早上又去鬧了。”
“不用聽說,是事實。”
“你真想死?”
“怎麼,你急了?”
哈,我嗤笑,不知不覺莫行竟然也這般牙尖嘴利。我不禁想起那日的少年來。最近糾纏於家事,都忘了他了。
“你去求莫桑。”他說道,聽著是命令,但語氣緩和了不少。
“你知道那不可能。”
“怎麼不可能?”他提高嗓音,“事在人為,律法是人定的,你讓莫桑違背一次又何妨?”
“你說的輕巧——”
“你不是救了我麼?”
我一怔,他,知道?
“莫桑能為你食言,定也能為你破例。”他自信滿滿道,卻惹怒了聽話的我。
不知所謂的家夥,枉我浪費好心。我瞥見一旁的案幾,很想操起來暴打他一頓。
“怎麼?”他皺眉,“到底是成還是——”
“不成。”我冷道,他沒想到會是這種結果,急的要撐起身,撕裂了傷口,疼得齜牙咧嘴。
我按下他,萬分無奈。
多大的人了,竟然還像個孩子。
他瞧見我的鄙夷,恨恨道,“還不知是誰打的呢。打胳膊打腿,哪裏不好過肩背?”
我一聽,伸手就往傷口上拍了一巴掌,本想狠一些,但觸及時還是收了幾分力氣。他的眉皺的更深,卻還是嘴上不討饒,“就這麼點力氣怎麼殺得了人?跟撓癢癢似地。”
“哦?”我挑挑眉,“那我就再給你撓撓。”
我說著抬手,他一把擒住,力氣遠比我想象的大,這麼些年過去了,莫行也著實不再是以往那個動不動就哭哭啼啼、任我欺負的小男孩了。
我正出神,他便丟了我的手,長長地歎了口氣。
難得見他如此陰鬱,反而覺得有些穩重了。
“你當真不願救小小?”
“救得又如何,救不得又如何?”
他望著我,一字一頓,“救得,你要我做什麼,我便做什麼。”
我微微吃驚,他居然為了小小……
見我驚訝,他白了我一眼,“我就不能有真心了麼?”
我正了正色,他繼續說道,“若是救不得,那……我就繼續我原來的日子好了。”
我冷眼,好……好一個該死的交易。
他見我盯著他,也便瞪圓了眼看我,兩人就這麼望著,終於,他按捺不住了。
“到底救不救?你這人怎麼這麼婆媽?”
啪。又是一巴掌,他的臉皺成一團,挨過了痛楚分明,才氣得吼道,“你殺人能不能幹脆點?”
聲音之大,唬得屋外的紫蘇直接殺進來探個究竟,見我安好地坐著,就將矛頭指向莫行,“該死的你再吼她試試?”
大將風範。
“我可以去試試,但我要申明,我未必能保得——”
“一定要保得,否則一切免談!”
“誰還巴望你那條——”紫蘇怒氣衝衝地應道,仿佛下一秒就要撲來與他來個生死搏鬥。
我攔下她,轉頭對莫行道,“你若不惜命,我也無能為力。隻是你要仔細想想,如此丟了性命,你要拿什麼臉麵去見父親?”
他禁了聲,怔怔地看著我。我不再多加理會,拉了一臉怒意的紫蘇離開。
“你當真要去求莫桑?雖說他是寨主,但律法如山,就算莫桑勉為其難,元老會也不會同意。”
我駐足,細細地思忖一番。
求法外開恩,誰不知是件難事。紫蘇說的不假,而且即便元老會同意了,隻怕眾多莫氏族人也不會答應。想著莫行認真的模樣,我不禁歎息。
王三將小小安插在我屋裏,原是為了躲避莫行的糾纏,誰料弄巧成拙,生出這麼多事端?不僅兩次讓莫行陷入險境,這次又搭上小小的。若是當初早些和我說了——
腦海裏浮現出逐小小離開的一幕,那日她說想去莫桑屋裏的時候,我該仔細問問才是。
紫蘇安靜地陪著,任我神遊四方,自己無趣地踢打著地上的石子。石子滾了一粒又一粒,大點的滾得遠些,直直撞上一塊凸起的石頭。目光仿佛被鎖定,死死停留在那塊石頭上。
對了。我浮笑,拉了紫蘇,附耳在她耳畔嘀咕了一陣。她先是瞪大了眼,隨後也笑了。
“分頭行動,我去求莫桑寬限些時日。”我說道,她興致高昂,飛快地跑了。去議事堂,侍者隻道出去了。問鬆野,他便從後堂出來。
“小姐,”他壓著歡喜,竭力控製自己的音量。他身上真幹淨,隻有淡淡的皂角味兒。鬆野錯愕地看著我,自己抬了手嗅,因為嗅的用力了些,那聲響分明,我險些笑出來。
“這是做什麼?”後堂又出來一個人,竟是莫桑。
“你不是出去了嗎?”我問,他徑直拉了我,把我按到椅子上。那椅子鋪了軟墊,毛茸茸地,溫暖又舒適。
“等你啊。”他似笑非笑,坐在身側,眼皮一撩,鬆野便退下,臨走時還不住地嗅自己的衣衫。
我咯咯笑了起來。好可愛的模樣,可是,是他嗎?
雙頰受力,莫桑將我的頭扳過,直對著他的。
“剛才做什麼?”
他沒有鬆手,雙唇在擠壓下撅起,我扯不下來,隻好嘟噥道,“你不是看見了嗎?”
他還不滿意,加重了力氣。
“疼——”一個字,嚇得他慌忙放開,我哈哈笑起來。他這才意識到上當,伸了手來想故技重施,我倚身躲開,將他的手捉住,不讓他靠近。
“好了,找你說正經事呢。”我笑著,他收了玩性,背靠著睨眼瞧我。
“小小,不能網開一麵嗎?”
他搖搖頭,“難。”
“那麼,拖後幾日行刑呢?”
他浮現出笑意,“又想了什麼招兒?”
我笑道,“你要主持公正,還是不知道為妙。”
“那你要幾日?”
談妥了事,莫桑讓人送我回去,特地吩咐我要好好喝藥。估計他有事,我便不再叨擾,辭了行離開。
想著隻需靜候一段時日就可能救了兩條性命,心情不由地歡快起來。路上看見一群小孩齊齊仰頭往上瞧,視線便隨著上移。原來是隻美人風箏掛在樹上了。
“你去取下。”我噙笑說道。
侍者應諾,三兩步攀上樹,扯了風箏,一躍而下。小孩子高興地笑起來,侍者慌忙豎起食指,示意他們安靜些,還時不時往我這兒查看。
“去玩吧。”我笑道,瞥見那風箏上的美人有些眼熟,定睛一看,那不是我嗎?
見我瞧著,小孩們慌忙捂了風箏笑得賊尖。我正要問,猛地記起一件事來。還沒有給王三會下意呢,轉念一想,他真心難過倒是可以掩人耳目……
人聲忽然亂了。
我循聲望去,隻聽有人喊,“王老漢上吊了!”
死了。
腦子仿佛被抽空,什麼都沒剩下,隻餘王三蒼白的臉龐和未幹的淚痕。
為什麼,會這樣?我不想他死的。
蹌蹌蹌咧咧地往前,身邊不斷地有人問我是否安好,焦急、不安……混雜在一起,刺激著我的眼球。我看見一抹紫色,還有,莫桑,我的莫桑。
跌進他的懷裏,呼吸的壓抑沒有得到緩解。
他摟著我,叫眾人散去。
“呼吸,巧兒,呼吸……”
“我在這裏,不會有事的,不會有事的。”
“快請行先生,快!”
意識昏昏沉沉,靈魂似乎出竅,輕飄飄地遊蕩在空曠的郊野。櫻花爛漫,我聽見叮咚的琴聲,如高山流水,雲行與九天淩霄。
樹下的女子溫婉美麗,她望著我笑,虛無縹緲的音符繼續從她的蔥指下流淌而出。
“娘親,娘親……”
時空瞬間轉換,我佇立在屋裏。女子正在煮茶,一個小女孩托著腮幫靠在桌上,含笑望著她。
“要泡出好茶,不僅要茶好,水好,茶水的溫度也要拿捏得當……”女子說,女孩聽,何其溫馨的一幕,卻讓我看出了淚。
隱隱約約的,我又聽見低低的琴聲。和之前的恬淡曲風不同,沉沉的,似是泣訴。我突然覺得耳熟,側耳傾聽著,猛然記起來,那不是我平日自譜自彈的曲子麼?
我正詫異,天地萬物便迅速交替起來,轉眼間我又出了屋,置身於青青草地上。
“回去吧,快回去吧……”
我茫然不知所措,隻覺空氣忽然熾熱,人們不盡恐慌,提水奔來,人群散亂著穿過我的身體。我看見那個熟悉的女孩在少年的懷裏掙紮、失聲痛哭。
愴然回首,我原本停留的屋子竟被大火吞噬。
喉嚨猛地一緊。
不斷地有人穿過我的身體,竭力潑水,可火苗卻越發貪婪。
我怔怔地站著、站著,雙腳如灌了鉛一般,怎麼也挪不動、移不開。手上多了一片溫暖,有人握住了我的手。我惶惶然轉頭卻看不清他的容顏。
指尖莫名一滴涼意,是淚。
居然……是淚?誰的淚?是誰,誰在我身邊哭泣?
手上受力,越來越緊,緊得我生疼。熟悉而陌生的聲音鑽入耳中,幾分悲傷,幾分憤恨,幾分恐懼。
“你不可以死。我不準你死,你便不能死!”
身體受力,直直地往下沉。世界暗了,明了。我望著橫梁失神,一人撲來將我緊緊抱住。
我錯愕,任筱月抱著我嚶嚶哭泣。滿姨慌忙拉開她,臉上憂喜半參。
“仔細傷了小姐!快通知下去!”滿姨指揮著,筱月抹了淚,歡笑著小跑出去。而她才剛離身,滿姨便顫抖著拾起我的雙手。
“謝天謝地,小姐總算醒了。”
我納悶,記憶零星散散地蹦出來。那日見了王三的屍身,我似乎……暈了。
“我暈了多久?”我訥訥問道。她抽噎著答道,“小半月了。”
半月?我一陣唏噓,一切恍如昨日,我卻睡了半月?腦海裏躥出一個人影來。
“小小——”
“放了。”滿姨寬慰道,“也不知是王老漢在天之靈還是祖上庇佑,神廟前突然浮出座無名神像,臉帶悲憫之色。”
“眾人嚇壞了,便請了紫蘇姑娘占了一卦,說什麼律法惡,有違眾生平等諸如此類的話。元老會就緊急開了會,把律法修正了,小小也便放了。”
我噙笑,紫蘇都代我做了。如此一來,王三也可瞑目了。
“那小小現在如何?”
滿姨歎道,“雖免了死罪,但還是罰做苦力。王老漢自盡之事,起初都不敢告訴她,怕她輕生,可是一出來就沒法瞞了。可憐這孩子!”
“到底是怎樣了?”我急道。
滿姨趕忙省了萬千感慨,開門見山道,“別急別急,少爺找她談了話,已經沒事了。”
門嘩地劃開。
莫桑一臉婆娑,我還沒看清,他就疾步走來,將我抱進懷裏。
“可惡的丫頭。”他咬牙切齒,卻歡喜分明。
我抱著他,靠著他的肩膀,輕輕閉上眼。
“小姐!”滿姨和筱月齊聲喚道,聲音裏滿是驚嚇。她們一叫,我反倒被嚇著了。莫桑不安地看著我,隻聽筱月撫胸歎道,“以為小姐又——”
滿姨撞了她一下,她便捂了嘴沒再說。我望著莫桑,頭發有些亂,想是一路跑來,眼窩深陷,應該是許久沒有休息好。
我摸著他野草般的胡子渣兒,下一刻就扯起他的臉。
“瘦了,都揪不起來了。”
眾人低低笑了。鬆野出現在門口,陸陸續續地又有人來。
我一一報以微笑。
“小姐不會覺得吵嗎?”筱月諾諾道。
我一愣,我確實不覺得,甚至連紫蘇來,我都沒聽出。莫桑輕輕撫著我額前的發,眼眸裏的憂傷清晰而奪目。我遮住他的眼,慢慢地挪開。
他笑了,我卻哭了。
“有你真好。”我說,莫桑抱著我,下巴抵在我的腦袋上,再未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