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 美人如玉 番外 風箏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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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很藍,藍得讓人想哭泣。
是的,想哭。
因為,天空的絢麗,再無家人能陪他欣賞。
來到莫家寨才十四天,離開曾經的家卻已是四十四天。
四十四,多麼不吉利的數字,他的家人,包括家仆在內,也是四十四。他的父親一直催促他快點娶妻生子以打破這個數字,可是,在他聽話之前,一切都沒了。
他的家人,他熟悉的一切一切,盡皆在四十四天前的那個夜晚支離破碎。
沒了,四十四口人,如今隻剩下他。而他的仇人就活在眼前,活在這個寨子裏。
莫桑。
殺他,必然,隻是,何時才是最佳契機?他摸了摸懷裏的匕首,莫桑給的匕首,滿是挑釁的匕首。
這把匕首,一定會嚐到它原始主人的鮮血。
莫桑,他恨恨地默念著這個名字。
“又發呆?咱們外氏人一旦入了寨,要出去可比登天還難!”有人笑道。是馬仔。那個人,數日前想通過欺侮他來博得莫家小姐的賞識,結果被罰了一月的苦力。
誰說不是自討苦吃呢?他撥了撥筐裏的茶葉,微微笑。他懂茶,包括品,包括煮,也包括焙。
他向來有讓人欣羨的資本,隻是,在這裏,他必須將這些掩藏。如不是小陳給的茶實在是難以下咽,如不是還要在這裏等待無絕期,他絕不願過多地顯露自己。
在這裏,他是外氏,是莫家人眼裏的螻蟻,優秀不得。雖然,那個早已入寨數年的馬仔仍癡心絕對,矢誌不渝地要把自己變成莫家的一份子——冠上莫氏,或者,稍次一些,娶個莫氏姑娘。
他幫了馬仔,所以也被罰了一月的苦力。
他不是大度的人,而且,不可否認的是,他是貴公子,總有些嬌貴、孤傲的地方。但是,要贏,就要知己知彼。他的大義相助,使他在這個陌生的環境裏,很快有了朋友,很快熟悉這裏的是是非非——馬仔這個大喇叭,套他的話,一點兒也不難。
要贏,確實要知己知彼。他浮出笑,沒有流露出對馬仔丁點的厭煩。倒是同馬仔一同入寨的小陳識趣,拉了馬仔去砍柴。
但是,某人並不識趣,繼續嚷嚷,“紫姑娘今天來過了沒?”
馬仔說的是紫蘇,一個喜歡穿著紫衣,時不時來糾纏他的女孩。
他知道,她是本寨的祭司,在莫氏族人的心裏有著崇高的地位,隻是,他的複仇簡單而單純——不累他人,隻誅莫桑。無論是對糾纏不清的紫蘇,還是對莫名其妙的小姐。
是的,莫名其妙。那位小姐。他垂眼看了看手上那塊疤,本不大,可那小姐一好心,反倒壯大了。
他還記得她的氣怒、發抖、針鋒相對,還有,他一時湧過的可怕念頭——傷害她,也許比直接殺了莫桑更能解恨。隻是,如此一來,自己又和莫桑有何區別?
即便,莫桑確實很疼這個妹妹。
“沒有。”他答。
“唉,那就是要來嘍!本想借借紫姑娘送你的手套好護護手——”馬仔哀聲歎氣,小陳啐道,“就你皮糙肉厚的,還用得著護?”
他隻是笑,那麼淺,那麼淡,轉個身就隱去了。他已經很少笑了。
“我拿給你。”他說。
那本就不是手套,就像硬要把野鴨說成鴛鴦一樣,粗鄙簡陋,不過一塊上好的紫色布料,塞了上好的棉花而已。隻是,送這套子的人很自豪地堅持說是手套罷了。
對了,她說過,那是她親手做的,第一次。
難怪……做的這麼醜。
“不敢不敢,若是被紫姑娘撞見了,不知要把我踢到哪裏去!”馬仔又叫嚷著,左右沒個定性。
這樣還想娶莫家的姑娘,真難。也許,等他報了仇,馬仔也隻能在夢裏嬉笑終於出人頭地,如願以償。
他聽到笑聲。是小孩獨有的歡快。似乎是很久以前,他曾那麼近、那麼真地看過一個丫頭笑。
他的妹妹。
嘩啦,茶葉灑了一地。馬仔率先哇哇叫了起來。
“你看看,你看看,”他誇張叫囂著,“待會兒紫姑娘來,討不著茶葉氣著了,看誰擔待的起!”
小孩子們被唬得一愣一愣,少頃,一股腦兒地放聲大哭。後來,一個稍大些的女娃兒告訴他說,哭是解決麻煩的最好方式。
他一怔,繼而笑了。哭,並不能解決一切,但是,有時候,確實有用。比如,夜深人靜時緩解那潮水般的思念與悲戚。
隻是,除了剛來的第一晚,他已不再哭泣。或許有吧,但也是在夢裏——隻要他醒來,就決不允許自己再掉一滴懦弱的眼淚。
所以,他的枕,再沒有濕過,除了那一夜——第一晚。
恨意肆虐的第一晚,也是思念肆行的第一晚。
現在的他已懂得隱藏。他必須忍,他隻有一次動手的機會。
不成功,便成仁。
“哥哥,我們的風箏掉屋頂上了!”小孩子們指著天說。於是,馬仔爬了上去,然後,狠狠摔了下來,壓扁了那兩隻迷路的風箏。
小孩子們再度放聲大哭。
“不哭不哭,這個哥哥可厲害了,他會做風箏!”馬仔拉了他救急。
活該,誰讓你逞能呢?有哪家的姑娘會因為幾個娃娃的甜言蜜語而芳心暗許與你呢?
可是,他無從拒絕。尤其是馬仔那可憐巴巴的表情,仿佛他一生的幸福都係在自己手上。
指尖的功夫,他確實會不少。不多久,兩隻風箏便成了。
小孩先是笑,然後便皺癟了嘴,嫌沒有圖案。
好吧,再讓你們崇拜一番。他提筆便畫,可是,畫什麼呢?
“美人美人!”馬仔帶頭叫了起來。
不知好歹的家夥,教壞了孩子,看他們父母怎麼教訓你。
“畫紫姐姐,紫姐姐可漂亮了!”
“不對,不對,小姐最漂亮了,白白的衣裳,黑黑的頭發——”
小孩子們吵了起來。他無奈地看著那幾張小嘴噼裏啪啦地鬥爭著。最後,稍大的女孩以“告訴小姐”為由榮勝,堅定了小姐是寨中第一美人的地位。
莫巧麼,他想起初見她的容顏,白衣勝雪,質如青蓮。哼,可惜都是假象,她來故作好心時,活賽個小惡魔。
當然,這些話,絕不能與外人雲。
他纏不過小孩,隻好說了一對條件,待他們一一允諾,才放手畫了起來。
畫的,正是初見她的模樣。
白衣勝雪,質如青蓮。
“題字題字!”
好娃兒,這也懂?
寫就寫唄,再讓你們崇拜下我的文采。腦海中不自覺掠過那一槍,他不由顫了一顫。
墨,啪嗒一聲滴在剛寫好的字上。
不可不可,他在“可惜”與“哎呀”聲中將字抹去。
絕不能讓她看見。他想。
“題字題字!”
“提了,這不是?”他指著記錄的時間微笑道。此笑一出,勝過千言。娃兒們興高采烈兼依依不舍地去了。
“哥哥長得真好看,哥哥以後娶莞爾好嗎?”
“不行不行,莞爾你不能變心,你說好要嫁給我的!”
“那是遊戲。什麼是遊戲,什麼是現實你都分不清,我才不要嫁給你!”
“莞爾你欺負人,莞爾你說話不算話!”小孩嗚嗚大哭。
他這才發覺,少笑果然是正確的。隻可惜他畫了畫,做了風箏,終究還是耳根不得清淨。
不過,他倒也不討厭小孩,隻是,不懂得哄。他家的小丫頭,可沒少讓他頭疼,但如果可以選擇,他寧願被她繼續纏著。
哄人,還是一門相當高深的學問。費盡唇舌後,他如是想。
最後,還是紫蘇救了他。
望著在湛藍如洗的天空展翅飛翔的風箏,紫色沉了眼笑。
但是,她什麼都沒問。就像他,什麼也沒解釋。
有時,解釋多餘。
有時,連問問題的人都不知自己要問的是什麼。
他和她,都遇上這個問題。
她輕輕笑,沒了以往的朝氣,“你教我焙茶吧。”
他輕輕答,難得心甘情願,“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