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領著我來到一個小山坡。地勢還算平坦，風不大，但她還是站在風口替我擋風。
    這地方我很少來過，我也不知道有什麼特別之處。除了樹，便是草，甚至連朵野花都懶得綻放。不過青翠一片，倒也靜謐。深處的山泉順勢而下，碰擊在山澗中，發出動聽的音響。
    她扶著我坐在大樹下的一塊磐石上。
    放眼望去，竟然可以窺見寨中居家人的舉動。一群小孩在小小的庭院裏肆意嬉戲，追打吵鬧。雖是很遠的距離，你卻仿佛能聽見他們愉快的笑聲，那麼真切地感染你的情緒，讓你不知不覺地跟著歡笑。
    我閉上眼，微微仰了頭，感受清風拂麵的愜意。
    春天，要來了。
    挨著紫蘇，靜靜地坐了不知多久，聽見咕嚕嚕的聲音。我訝然回頭，隻見紫蘇捂著肚子，尷尬地直笑。
    “回去吧。”我說。
    她抿抿唇，蹦起，撅著嘴道，“請我吃飯哦。”
    我拾了她的手，笑而不語。下了山坡，有人急急迎來。
    “小姐在這裏啊。”
    見他一臉急色，心咚地跳亂了節奏，難道是莫行出事了？
    “寨主尋不著你，可急了。”
    我蹙眉，半天沒擠出一個字來。
    “我帶的人，他有什麼好急的。”紫蘇不以為然，翻了個白眼道。
    “這頓飯，先欠著吧。”我說道，紫蘇悶悶地看了我片刻，心不甘情不願地應好，但堅持送我回去。臨近我的帷幄，打發了她走，便聽見急促的腳步。
    莫桑繃著臉，緊緊盯著我，好似要將我洞穿。我默默脫了鞋，吩咐莫桑身後的筱月備飯。越過莫桑，一路往前。筱月沒敢應，看了看莫桑，點點頭算是答應，便溜了。
    他隨後跟著，一直跟到我的房裏，與我對麵僵持坐著。我徑自取書，瞪了老半天硬是沒看進一個字，但我不願泄漏自己的心不在焉，裝模作樣地翻著頁。
    “你書拿反了。”他說，帶著隱隱的笑意。
    我窘了臉，將書啪地按在桌上，抬眼憤憤地瞪著他。他眼裏噙了笑，眼神越發溫柔，看得我反而不敢麵對。
    “我累了。”我別開眼，故作鎮定。
    “他沒事。”
    我暗暗鬆了口氣。
    “不過，他早晚會出事的。”
    我愕然，對上他如鉤的目光。
    是啊，他這樣胡鬧下去，真的會出事。我可以保他這回，卻保不了他一世。
    “你真的如此在意他？”莫桑接著道，我回過神，愣愣地不知回答。英眉微斂，他沒有再問，起了身，直接往門口去。
    我望著他高大的背影，心裏亂七八糟的什麼滋味都有。
    因為莫行，我和他真的生了嫌隙。可是，不管怎樣，莫行也是莫家的一份子啊。
    “莫巧，”他突然喚道，身子停在門口，卻仍是背對著我。
    我坐著，呼吸變得壓抑。他終是什麼都沒說，起步離開。
    風在窗外呼嘯，寒冷卻將我包裹。我聽見滴答的聲響，黯然望去，竟然下雨了。
    莫桑……
    我急忙取了傘，盡量快步追去。莫桑的影子已沒入淒風冷雨中。
    “哥！”我喊道。他仿佛沒聽見，直直地紮進煙雨朦朧裏。
    “哥！”我提高嗓音，連鞋子也顧不上穿。我感到異常恐慌，生怕他走了便再也不回來。
    我失去了太多，我害怕再次失去！
    “小姐！”筱月提了籃子，撐著晦暗的傘，驚訝不已。“怎麼不添件衣服？呀，還不穿鞋，您真是要急死筱月了！”
    她拉了我往回走，我反握住她的手，問道，“可瞧見莫桑了？”
    “少爺？沒看見啊——”
    “他——”胸腔內一股血氣上湧，我捂了嘴咳嗽起來。
    筱月嚇了一跳，慌忙放了籃子，攙扶住我。她的手一頓，我正詫異著，便被人攔腰抱起。我輕呼一聲，臉頰觸碰到寬大而結實的胸膛，隔著衣物的寒涼，聽見有力的心跳。
    莫桑，莫桑！
    我拽緊他的衣裳，將臉埋進他的胸膛。
    “傻瓜，為什麼不回頭看看？”他輕聲怨道。
    我一愣，又是窘又是怒，隻好握了拳捶打他的胳膊。
    他哈哈笑了，走到屋簷下。我要下來，他卻不依，一邊將我往裏抱，一邊吩咐筱月備熱水及薑湯。
    “哦，順便將行先生請來。”他扭頭補道。
    “不用——”我要攔，他隻掃了我一眼，我就膽怯地垂了眼。他輕輕笑，撫亂我的發。
    “莫巧，你怎麼還是這麼可愛？”
    咦？我抬眼，莫桑已不再看我，動作輕柔地要為我脫下襪子。臉刷地一陣滾燙，我慌忙按住他的手。
    “我自己來。”
    “沒事。”
    “你可是寨主啊——”
    “我還是莫桑呢。”他笑道，語氣隨和，卻像一個千斤頂狠狠地撞擊我的心房。
    有人端了水來，竟是滿姨。
    “小姐人手不夠，先讓我這老太婆搭把手吧。”她笑著，眼角的魚尾紋深刻而清晰。
    歲月無情，我們都在時光荏苒裏老去。
    “有勞了。”異口同聲。莫桑竟也和我說了一樣的話。滿姨望著我和莫桑，抿唇笑了。
    臉沒出息地又是火辣辣地一片，莫桑倒好，理所當然一般地自顧自說笑。
    “少爺也快去換身幹淨衣裳吧。”
    “嗯。”他坐起，突然轉至我耳畔，那麼近的距離，我幾乎聽見他清楚的呼吸。
    “下不為例。”他笑著告辭。直待他走遠了，我還是沒回過神。
    下不為例？指莫行的事麼？
    滿姨擰了毛巾，滿麵笑容，“想什麼呢？”
    “啊，哦，嗬，沒什麼。”我訕訕笑，任她擦拭著我的臉，雙手。
    雨越下越大，行先生來時已是一身濕淋。
    “辛苦了，大雨天的還勞您過來。”我心有愧欠，滿姨深知我心，早已煮了茶奉上。
    他呷了口，望著茶水歎道，“小姐哪裏取的這茶？”
    “怎麼了？”
    “茶裏不止有茉莉的清香，還添了味什麼，”他又喝了一口，蹙眉，仰頭將一杯飲盡。
    “再來一杯——”
    “好了，“滿姨啐道，”讓你來是給小姐把脈的，你倒好，品起茶來，早知道我就給你燒白開水好了。”
    眾人笑成一團。
    “茶是紫蘇贈的，今天也是泡的頭一遭，先生若是喜歡，便拿去吧。我再向紫蘇取便是。”我說道。
    行先生撫須直笑，“還是小姐大度。”
    滿姨睨了他一眼，含笑去打包茶葉。
    行先生捋捋衣袖，我伸出左手。他把了片刻，沉吟半晌，笑道，“無礙，受了些涼，以後不可再大意了。”
    他收拾了東西，滿姨遞來茶葉，他接過，卻沒了早先的愉快。滿姨瞧了我一眼，笑著說送行，卻暗暗拉著他出門。我沒有細究，我的身體，我大抵知道。
    如果眾人以為瞞著我可以高興地生活下去的話，我又何必去撕破呢？
    筱月開了門，低垂著臉，聲帶哽咽，“飯菜涼了，我讓膳房重新弄了。”
    “嗯，”我點點頭，“你也累了，先休息吧。”
    “小姐——”她抬頭，雙眼微紅。
    她，竟哭過了？
    滿姨出現在門口，拉了她嗔笑道，“這丫頭越發嬌氣了，我不過責備了她幾句，她就哭鼻子蹬臉，怎麼，還來哭訴不成？”
    “知道人家嬌氣你還那麼凶地罵人家？”筱月揉了眼怪道。
    我微微笑，滿姨又道，“熱水備好了，老身服侍小姐沐浴更衣吧。”
    泡在熱水裏，全身的疲乏一股腦兒地全都湧上來。我本是想打個盹兒，一覺醒來，自己早已躺在溫暖的被褥裏了。
    問了時辰才知道，這一天竟被我睡過大半。筱月取了粥，一邊吹涼一邊舀了一勺遞給我。
    我笑道，“我還沒有病入膏肓呢。”
    筱月一怔，雙眼流露出悲色。
    “那小姐想吃什麼，筱月去弄。”她放了碗，默默道。
    “暫時不知道，反正你就等著吧。早晚會用上你的。”我笑了笑，岔開話題，“今日的粥真不賴。”
    “滿姨煮的。”
    “哦？那我可得喝幹淨了。”
    再無話。
    喝了半碗，便沒了興致，捏著調羹搗騰，仿佛想在粥裏刨出個金子來。
    我聽見細細的腳步聲。
    “哦，滿姨來了。”我笑道，筱月一愣，應了聲便去迎門。
    滿姨和她咕噥了幾句，進來笑道，“小姐午安。”
    “別笑話我了。”
    “哪敢啊，老身巴望著小姐天天能睡的這般香甜。”
    我彎了眉眼，“對了，昨日你們怎麼把我撈出來的？很辛苦吧。”
    滿姨隻是笑，沒有答話。我望了眼窗外，陽光正豔，雨後的世界細潤如酥，別有一番美麗。
    “更衣。”我有了出去走走的興致。
    滿姨和筱月都變了臉色。
    “這天寒氣正重，還是在屋裏歇息吧。”滿姨笑道，“對了，今早小姐沒彈琴，寨主裏的都亂了套，還真不習慣呢。”
    “是啊是啊，”筱月搭腔道。
    我慢慢隱了笑，她們的臉色更加難看。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