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兩天，三天，四天。
    “方盡言，你在我這裏白吃白住多久了？”指尖一枚白子落下，無歡問。
    “有很久嗎？”盡言反問。突然大喝一聲。“將軍！”
    “將哪門子的軍！”無歡抽出折扇直接在他腦袋上砸了一記。“你玩的是圍棋！”
    “嘿嘿，這不是逗你笑一下嘛。”縮著脖子揉腦袋，盡言笑著說。
    “你該回去了。”無歡自顧自打開折扇，並不看他一眼。
    “你又要趕我走？”盡言一隻手扶住額頭。
    ——又來了……自己就這麼不招他待見麼？
    “不是我要趕你走，是你必須要走了。”無歡轉過臉，麵無表情。“虎賁軍精兵三十萬，你就這麼拱手讓人？”
    “不給又怎樣？”盡言冷笑一聲。“我命大沒死掉，但是全軍覆沒，你覺得他們還會把兵權交還到我手裏麼？”
    “說不定。”無歡淡淡地說。
    “說不定？”盡言聽出他話裏有話。
    “縱然剝奪你的兵權，隻要將士的心還在你這裏，兵符在哪裏還不是一樣。”無歡明顯懶的跟他羅嗦，端起茶杯，小心吹開上麵的浮葉。微微一仰頭，一脈茶香縈繞唇間。
    輕輕放下茶杯，一抬頭，正巧看到盡言呆呆地盯著自己，若有所思的樣子。
    臉上一紅，銀針在手：“又想叫我戳瞎你的眼睛了？”
    這一次，盡言沒有打哈哈。反而很認真地問：“如果我回去了，以後還能見到你麼？”
    “見我幹什麼？”無歡收起銀針。“非親非故的……”
    “你隻要說，還能不能見到呢？”盡言固執地問。
    “或許吧。”被糾纏不過，無歡抬頭去看天邊的雲。“緣由天定——誰知道呢？”
    緣由天定。
    麵前少年一如往常平靜如水。斜靠在椅子裏，慵懶但不倦怠。眉目如畫，一點朱砂流瀉萬種風華。
    盡言從來都不知道，眉間朱砂印記可以讓一個人顯得如此高貴而優雅。從前也見過很多人有這樣的印記，但是他的一向都覺得很奇怪，甚至有一種想要去擦掉的衝動。唯獨無歡。那一點風華似乎就是專為他而設定，盡言不知道若沒有這一點朱砂的無歡是什麼樣，但是那一定就不是無歡了吧。
    無歡是誰？
    盡言不知道。
    他從來都不知道。
    隻知道他博學多才，應該會的，不應該會的，他都會。
    隻知道，他總是笑著，但是不知道為什麼，總能感到他眼底有一絲落寞緩緩流淌。
    ——這個世界上，有什麼讓他傷心的事情麼？有什麼，連他都無法操控的事情麼？
    “我還能見到你的，是吧？”盡言輕聲說。
    “嗯？”無歡轉頭。
    “我還能見到你的。”這次盡言用的是陳述句。無歡還沒有反駁，他已經站起來了，回頭輕笑。“緣由我定。”
    這次換無歡怔住了。
    ——緣由我定？
    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掌。
    ——有什麼是能自己決定的麼？怎樣的掙紮，才能脫離輪回的羈絆？
    不由地笑了。
    或許這個人，真的能做到吧……
    “好了，打擾了你這麼多天，我是該走了。”盡言揉揉鼻子，瞬間換上了往常的嬉皮笑臉。“喂，回去的盤纏，幫我出了吧？”
    “好啊。”回過神的無歡輕輕一笑，回身拿出一張紙跟筆一起扣到盡言麵前。“立字據吧。”
    **
    快馬回京。
    盡言雙眉蹙成峰。
    ——不知道，如今的京城，是怎樣的一種狀況了呢？
    自己遇伏擊的事情，他早就想明白了。試問當今全天下誰最看自己不順眼？除了北方經常來犯的猖寇，就隻有坐在東宮裏麵的太子了。
    不過盡言絲毫不覺得太子有這個本事給自己弄這麼一個圈套。也就是說，有高人站到了太子的陣營裏。而且如果沒有猜錯的話，這個“高人”，很可能與猖寇有千絲萬縷的聯係。
    “如果沒有無歡，恐怕我就真的死了啊。”盡言自嘲地歎口氣。
    說也奇怪，一想到無歡，自己就會沒由來地平靜下來。難道這個人真的有這麼大本事？
    “無歡，無歡……這個名字不好啊……”搖著頭嘟囔，抬眼看到已經回到淮王府。提韁勒馬，那馬高高站起，嘶鳴聲貫穿長空。
    “王爺回來了！”早有仆從開門迎出來。
    “回來了。”盡言略一點頭，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立在一旁的小廝，一邊走一邊問管家潘清寒。“最近府裏怎麼樣？”
    “還好。”清寒簡單地回答。
    “是麼。”盡言若有所思。徑直進了書房。清寒也跟了進去，轉身扣上門。
    “好了，說吧，究竟出什麼事了？”盡言臉上倦容一掃而空，定定地看著清寒。
    “大軍撤退三天後王爺失蹤的傳聞就傳到了京都。不久之後，安排在猖寇的探子就傳回消息，說王爺引著三千精兵投靠了猖寇。”清寒臉上的表情絲毫看不出變化。
    “這種話會有人信麼？”微微沉吟，盡言哼出一聲。
    “是沒有。”清寒說。“但是，混亂還是造成了。”
    盡言點頭：“這些人也真夠狠的，如果我就此死掉，那就由著他們怎麼說了。要是我命大死不掉，恐怕也沒臉再回軍營了。”
    清寒站在一邊，不發表任何意見。
    “但是他們還是算錯了一件事。”盡言臉上又一次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那就是，我的臉皮，有夠厚——清寒，幫我安排一下，我也該進宮去看看父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