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迷迷糊糊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斜靠在座位上，周邊空氣濕冷陰沉，讓他禁不住打了個寒顫。
    手表指向的是淩晨五點，窗外暮色沉沉壓下，車廂內打著昏暗的燈，對麵的幾個大學生終於停歇進入了休息狀態，少婦的位置上空無一人，而身邊的美男子看起來精神得很，蘇城看向他時，發現那人手中拎著本書，窸窣翻動。
    蘇城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嬰兒屍體，雜物間的廁所門，難道那隻是一場夢？
    是夢就好，他後怕不已，世界上哪來的神鬼，庸人自擾，自己嚇自己罷了。
    他想換個舒服點的姿勢，轉動身體的瞬間，驀然發覺腳踝處一陣疼痛，刺毛毛的火辣，正正戳中他心底最深處的恐懼。
    蘇城手抖了下，睜大眼睛緩緩矮下身體，翻開右腳褲管。那裏，一條紅色的引子細長蜿蜒，像是條毒蛇吐著信子，時刻提醒他被掩埋的現實。
    心底的惶恐壓不住了，他跌跌撞撞站起，似尋求什麼般，望向周邊群眾。
    有人用打量砧板上肥肉的眼神朝他咧開個笑容，有人向他抬起下巴，眯著眼睛，許許多多人在看他，蘇城不知道自己到底惹了什麼問題，一整個車廂的目光焦點似乎都在他身上。
    白多黑少，死魚的空泛眸子，十幾雙相似的眸子，襯著蒼白的肌膚，毫無人氣，死灰一般，定格在他身上。
    “我救你不是讓你繼續找死的”就在他手足無措時，一個清冷的聲音像一把利劍插入他的惶恐中，他僵硬轉過腦袋，發現身邊的美男子正挑眉望向他，語氣平淡，“以後記著，不要在黃昏之後，天亮之前隨便把自己名字告訴別人，即使那隻是個檢票員”
    說完這話，那人也跟著他站起身，墨色的瞳孔掃過一排排的觀眾，冷哼了聲。
    蘇城沒發覺這一聲對他本人有什麼影響，然而，那些死魚般的眸子一雙雙在掉轉目光倒是個事實。
    有人僵硬轉回望向蘇城的目光，有人假裝在看報紙，有人甚至晃晃悠悠摔了下去，艱難爬起連滾帶爬穿過牆壁逃跑，周邊溫度又降了幾度，可是在那之後，空氣一下子變得不是那麼沉悶，被窺伺的感覺也隨之消失了。
    不是人類，注視著穿牆如吃飯般的人，蘇城一下子明白了這車上的死魚眼都是些什麼生物。
    之前……之前……自己就是坐在這麼一群……一群鬼當中？！
    他有些站不住，男子把他按了下去，接著自己也坐下。
    “要上衛生間去十號車廂，有個可靠的家夥在，不會有問題”身邊的人再度翻開書，重新沉入之前的狀態，蘇城傻傻看著他，那人毫不在意別人的目光，依舊該幹嘛幹嘛，連前方正對著的位置有倆乘客穿牆而過這樣的靈異事件也沒一點反應。
    蘇城哪裏還敢去衛生間，他此刻模模糊糊明白了三個事實，第一，這人保護了自己，呆在他身邊是安全的，第二，他是因為說出了名字而被盯上，第三，身邊的家夥不簡單，搞不好。。。。。。
    搞不好。。。。。。
    他望向男子秀致的側顏，手顫顫巍巍小心翼翼伸過去，試圖假裝狀似不經意撞到般，探一下對方的體溫。
    阿婆給他說了很多很多有關靈魂的話題，一些他當神話聽，記住了，一些當笑話聽，過後就忘。
    阿婆說，死人是沒溫度的，也說過，死人裏有一些能成為強者，外形似人類，可以駕馭百鬼，如果身邊那人符合了第二點，他到底是該馬上逃離這節車廂還是。。。呆在這邊等下一站下車。
    這人看上去是個好人，不，也許是個好鬼也說不定，可是，鬼有好的麼？
    呸呸，什麼鬼不鬼的，硬是把人家往那方麵想。
    少婦一直沒回來，蘇城巴不得她不回來，那嬰兒的聲音太過印象深刻，每每想起就周身發毛。天色亮起的時候，火車在某個站口停得猛了，慣性衝擊力使得他的身體歪斜向一邊，蘇城抓住這機會，忐忑不已地劃過男子裸露的皮膚。
    是溫熱的。
    稍顯輕鬆地呼出一口氣，他多疑了。
    黎明的光透過窗戶照了進來，幾乎眨眼間，有著死魚眼睛的人都失蹤了，大批乘客湧了進來，交談著的父母與孩子，趕著出差的上班族，各式各樣的聲音充斥整個車廂，熙攘熱鬧，一下子驅走了所有的寒氣。
    蘇城從不知道自己是如此喜歡人聲，他估計自己或許能撐到學校，畢竟車程隻剩下一天，下車再找其他的交通方式會很麻煩。
    附近的大學生嘻嘻哈哈開始找別的娛樂方式，少婦似乎隨著那些鬼一起不見了，代替她坐在對麵的是兩個活潑開朗的女孩。
    “哎？你也是A大機械的”其中一個長發馬尾的女孩偏著頭看了他半天，應該是發現了學校配發的旅行包上印著的A大機械工程學院標誌。
    “是學長啊”另一個俏麗的短發女孩湊了過來，笑嘻嘻接口“我是夏雯，她是舒瑜，我們倆才上大一，是機械學院的，麻煩學長多多指教了”
    蘇城感到自己已經不那麼緊張了，朝她們和善地笑了笑，機械學院一貫為和尚學院，女生奇少，尋找女朋友形式嚴峻，今年有這麼兩個可愛的學妹加入，絕對是廣大機械男同胞的福利。
    “我叫。。。”
    他猛然刹住了接下去的話。
    一一以後記著，不要在黃昏之後，天亮之前隨便把自己名字告訴別人，即使那隻是個檢票員
    男子清冷的聲音在腦海徘徊，蘇城朝窗外看了眼，發現天已經大亮了，暗暗鬆了口氣，他還是聽那人的話比較好。
    說到那個人，他偏轉腦袋看了男子一眼，發現那人閉眼腦袋歪向一邊，書本攤開放在腿上，似乎是睡熟了。
    “我叫蘇城，是本屆機械學院學生會副會長”微笑回答學妹的話，看著倆小女孩忽然瞪圓似有崇拜之光的眼睛，蘇城覺得很有趣。
    一晚上的恐懼感，就這麼被倆小姑娘驅沒了。
    “蘇學長，你旁邊的那位也是咱係的麼？”夏雯壓低聲音，悄悄問道，視線好奇在對方臉上打量來打量去，怎麼也脫不開。
    蘇城愣了愣，“不會吧，他有點。。。”有點什麼來著，沉默？奇怪？反正很詭異。
    “混蛋小雯，看上人家了吧”舒瑜“咚”地敲了下夏雯的腦袋，一臉我就知道的表情，“抱歉抱歉，這孩子打小比較花癡”
    “你才花癡，我那是。。。算了，你不明白”
    長得帥果然受歡迎，蘇城撇撇嘴，再度望向身邊的男子，睡夢中的人眉目精致，缺失了白天的冷漠，看上去順眼多了，注意到男子穿著十分單薄，蘇城細心地從背包裏扒拉幾下，拉出件厚實點的衣服蓋了上去。
    好歹對方救了他一命。
    “嗯咳”短發的小姑娘夏雯故作正經地咳嗽兩聲，雙眼閃亮亮地繼續盯著男子看，蘇城有種很奇怪的感覺，那姑娘盯著盯著總要掃他一眼，小眼神兒越來越莫名其妙。
    “花癡，回地球吧”
    “不要，人家一點也不花，舒瑜最沒愛了”
    吵吵鬧鬧的倆姑娘爭個沒玩，等身邊的人醒來，差不多是午飯時分了。
    “美。。。咳咳，帥哥，你叫什麼”閃亮閃亮的大眼睛裏飛星星，純潔又無辜，小姑娘吐了吐舌頭，好險，差點把美人倆字喊出來了。
    夏雯那是假純潔，這邊倒是真茫然，男子像看什麼珍惜動物般掃了夏雯一眼，神色冷淡。
    就在蘇城以為他不會回答時，男子撇了自己一眼，把外套遞了過來，主動開口“季凜”
    “那那。。。你是A大的麼？”夏雯暗暗握拳，身家調查什麼的是王道。
    男子皺了皺眉“我教機械”
    噗，蘇城一口水嗆在喉嚨口，扶著座椅扶手咳個不停，他再怎麼撞邪眼睛還沒瞎，那個季凜明明和自己一般大，教是什麼意思？老師？
    “不是吧”他的眼神明明白白寫著那幾個字，男子充耳不聞，自顧自轉過腦袋，把視線集中在了風景上。
    蘇城咳了會兒，神情平淡了些，他已經有點相信了，從這一天的了解來看，那個人不撒謊，應該說，是不屑撒謊，而且男人身上謎團太多，如果他某天說自己是活了XXX年的老妖怪，蘇城估計也能哦那麼聲就過去。
    鬼這東西都被證實存在，身邊那個能令百鬼聞風喪膽的家夥再發生點什麼，真的不奇怪，真的。
    兩個小姑娘的神色顯然比他要詫異得多，過不了半晌，短發的夏雯率先開口，小心翼翼“那個。。。你是老師？”
    “A大機械工程學院機械設計基礎老師，請你們以後不要給我添麻煩”季凜頭也不回地回複。
    三人都被這句給噎了下，一般來說，很少有人會在初次見麵時直白了當地說不要給他添麻煩，可放在這男人身上，又會讓人覺得很自然，舒瑜鼓著腮幫子生氣，夏雯不知獨自一人在激動些什麼，蘇城感覺自己嗓子裏被這男人給塞了個沙包，回複無能，反駁無能，總之各種無能。
    之後的一路都十分順利，黃昏前，季凜去了趟衛生間，回來的時候，手底可疑地有一抹紅色，蘇城不敢問他做了什麼，隻得眼睜睜望著男人優雅掏出手帕擦淨丟在一邊的垃圾桶，回頭繼續翻他的書。
    等蘇城身處A大宿舍半天，早間新聞裏才沸沸揚揚播出XX路火車衛生間夾層內發現嬰兒幹屍的新聞，同時爆出的還有一起多年前的誤殺事件，歹徒劫持孕婦，孕婦驚嚇早產，一失兩命，當時孩子和母親沒一個活成。
    蘇城怔怔望著新聞裏那張馬賽克了一部分的婦女，想起不斷回蕩著的嬰兒啼哭聲，奔向水池，狠狠用清水抹了把臉。
    “以後記著，不要在黃昏之後，天亮之前隨便把自己名字告訴別人，即使那隻是個檢票員”
    蘇城不知道季凜為什麼要他這麼做，直到很久之後，他在網上閑逛時，偶然上了某個靈異網站，點進去發現了某種叫做替身的方法。
    姓名為靈魂的鑰匙，而黃昏為逢魔時刻，妖魔鬼怪力量最強之時，蘇城不知道厲害，擅自在婦女麵前吐露名字，被母女盯上，希望以他為替身，借此脫離不得安息的狀態。
    可是她們失算了，黃昏時分，車上的非人類不止她倆人，還有不少遊蕩著的鬼魂，以及。。。那個不知到底是什麼的季凜。
    蘇城下車後看到了婦女氣急敗壞又不敢過來的樣子，砰砰敲著車窗，臉上血色盡褪，季凜冷冷瞪了回去，婦女縮了縮，她是地縛靈，離不開死去的地方，自己的孩子受到重創，卻報複不回來，婦女憤憤咬牙，神情一瞬間扭曲。
    “學長，回神了，你在看什麼？那裏沒人啊”舒瑜在手在他麵前晃了晃，蘇城吃驚轉頭。
    沒人？可是那裏確實。。。
    他睜大雙眼，似乎明白了什麼。
    思及季凜，蘇城下意識地翻了下自己的課表，機械設計基礎，可不就是明天？大一那個短發的孩子差點就想混進來蹭聽，硬是被另一個女孩給拖了回去，離開前，女孩死皮賴臉氣急敗壞的樣子很可愛。
    的確，大一要軍訓啊。
    感慨著搖頭，舍友一個外出泡妞，兩個在打DOTA，蘇城趁著沒人搶占浴室，匆忙衝了個戰鬥澡。
    他對衛生間還是有些抵觸的，那是心理上的問題，他心底很清楚，隨著時間流逝，無論多濃烈的情感終歸會被衝散，塵歸塵，土歸土，人死了，也不過一抔黃土。
    什麼都帶不走，什麼也留不住。
    蘇城爬到床上慢慢閉上眼睛，安靜下來後，室內鍵盤噼噼啪啪的聲音變得格外清晰，盡管如此，他還是緩緩地進入了睡眠，他做了個很長很長的夢，在夢裏，一個男子宛如死神般立於空曠的場地，幽幽磷火在他身邊三三兩兩環成妖異的光，襯得俊秀的麵龐有幾分邪異。男子的氣質和幹淨如水之類形容詞沾不上邊，事實上，當他站在那裏，周邊的生物都會感到一種脫水的壓迫感，彌散的，連肺部空氣都能擠出的戰栗。
    蘇城在夢中瞪大眼睛，努力想要看清所處的場景，然而，空間竟突然扭曲了起來，一股大力襲來，蘇城感到自己的靈魂一瞬間正被那股力道壓去另一個黑色的漩渦。
    “季凜，季凜！”他大聲喊著男人的名字，試圖引起男人的注意力。
    男人沒有回頭望向蘇城，蘇城的身體被大力擠壓，隻剩下一個腦袋在漩渦外部，整個人消失前，他聽見男人低低說道，“你還真奇怪，這裏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一一這裏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蘇城終於看清了周邊環境。
    哀鴻遍野，枯屍遍地，昏暗朦朧的天空下，一條長長的路延伸到天的盡頭，有不少缺失身體的人類正在用力向盡頭跑，一刻不敢停留，毫無休息地往前，好似前方有救贖一般。
    蘇城覺得自己在盡頭看到了光。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季凜靜默站著，恍若死亡裏盛開的曼荼羅，美麗又頹敗。
    醒來那一刻，腦中宛如遭到重錘襲擊，冷汗淋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