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閉目斜靠在火車軟座上，手中拽著一個中等大小的旅行包。
    周遭環境很嘈雜，有小孩子哭鬧個不停，聲音尖細刺耳，空氣中渾濁的煙味混雜著男人的咳嗽和女人的輕聲低哄，讓身處其中的人窒悶不已。
    附近幾個結隊的大學生們正聚在一起打牌，旁邊坐了個四十多的中年男子，正和對麵的少婦交談甚歡，而不斷哭鬧的，是少婦懷裏抱著的嬰兒，不知小家夥在發什麼脾氣，隔一陣哭一陣，哭累了睡，睡醒了繼續哭，少婦拿她沒辦法，隻得不斷給周邊人道歉。
    也萬幸她形象溫婉，言談禮貌，不少想要苛責嬰兒的人看在她的麵子上終歸收斂了些自己的脾氣。
    蘇城看似睡熟，實則僅為假寐，臨近開學，像他這樣揣著報名費的學生黨最容易被小偷慣犯盯上，若不想被人扒光，還是多留個心眼比較好。
    嬰兒的哭聲再度響起，尖銳的哇哇刺激著人的耳膜，蘇城皺了皺眉，不安穩地換了個舒服的姿勢，把手中的包拽緊了些，漸漸的，他感到火車頓了頓，該是在一個站口停了下來，內座的中年男人起身離開，幾分鍾過後，身邊的座椅凹陷下去，換了個新鄰座。
    蘇城沒有動彈，任憑那人從縫隙中擠了進來，腿部沒有過多的空間壓迫感，看樣子，對方體型應該不胖。
    車廂裏煙味、化妝品味濃重，初進來的時候會感覺胸口發緊，氣息不順，新鄰座顯然是厭惡這些氣味，甫一落座立刻推開玻璃窗，伴隨著嘩啦的聲音，一股涼颼颼的風掠過蘇城的鼻子，他禁不住打了個噴嚏。
    “可以把窗戶開小點麼？”蘇城睜開眼，話剛出口便怔了怔。
    那是個二十出頭的男子，白色的休閑短袖外罩著件深色外套，深藍色牛仔褲，黑色碎發長至頸項，被白色休閑帽給壓得低低的，看上去應該是某所學校出來的大學生。
    蘇城失態的是對方的相貌，盡管帽簷很低，他還是能看出，對方的眉眼極其精致，俊美得幾乎可以稱之為邪異，然而，臉龐終究是淡漠的，仿佛全世界坍塌也與之無關一般。
    男子看了他一眼，不發一言地將窗戶拉小了些，接著黑色的眼瞳望向窗戶外飛速而過的景色，片刻間維持著這個動作一動不動。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蘇城眯著眼，抓了抓頭發，把睡意給抓去了些。
    那樣的美男子即使是同性看了也該是爽心悅目才對，可他絲毫沒有那樣的感覺，反而有些莫名的壓抑，心底沉沉一片，肺部的空氣都被壓迫出，像是脫了水的魚，難受得緊。
    有人的氣質會這麼奇怪麼？這輩子第一次見。
    蘇城盯著男子又看了半晌，發覺自己的行為不太禮貌，才收回了視線。
    看久了反而沒之前的壓抑感了，果然是心理在作怪。
    身邊的男子完全沒有交談的意思，蘇城無趣撇撇嘴，偏過腦袋，又一次進入了假寐狀態。
    再一次醒來，天已經全黑了。
    估計精神太緊張了，這次他真的睡了過去，醒來意識到這一點，臉色變了變，立刻開始檢查自己的東西。
    一番忙亂後，他輕鬆地吐出了口氣，還好，沒什麼損失。
    手表指向的是淩晨五點，窗外暮色沉沉壓下，車廂內打著昏暗的燈，斜對麵的幾個大學生終於停歇進入了休息狀態，少婦抱著孩子，小雞啄米般打盹兒，而身邊的美男子看起來精神得很，蘇城看向他時，發現那人手中拎著本書，窸窣翻動。
    安靜許多了啊，蘇城滿意地點點頭，從旅行包裏拖出件衣服穿上。
    這個夜晚似乎特別冷，晚上被凍醒的不止他一人，時不時有人搓著胳膊打哈欠醒來，小聲抱怨著再度進入夢鄉，可從車廂內溫度來看，溫度計的指針幾乎沒怎麼動彈。
    邪了門了，蘇城注視著溫度計，認定是心理在作祟。睡了大半天，早沒了睡意，他輕聲喊來乘務員幫忙看管行李，準備去次衛生間。起身的時候，視線掃過車廂內的其餘乘客，一排排黑壓壓的人頭，滿滿當當挨在一起，他有一瞬間的驚訝，不知睡著的時候停了幾個站台，竟然會多出這麼多乘客。
    附近一個輕聲囈語女朋友名字的大男孩翻了個身，耳中塞著的MP3“砰”地一聲落在地上，少婦懷裏的孩子本醒著，被金屬與地麵的摩擦聲嚇了一跳，又大聲哭了起來。
    孩子的尖細嗓音就像顆炸彈，在安靜的氛圍裏炸開，死傷無數夢中的人，蘇城揉著耳朵，覺得自己今天快被這孩子給摧殘瘋了。
    “哎喲，小祖宗，別哭了”少婦歉疚地低聲哄著，在引起公憤前，趕忙抱著她急匆匆去了人少的衛生間。
    她這一哭不要緊，全車的人驚醒了大半，蘇城站在各式揉眼斥責抱怨的人群中，寒顫著打了個激靈。
    他覺得有人在盯著他，以一種窺伺的姿態。
    除了白天有印象的人群，過道中其餘人大多麵無表情，蘇城經過一個老人身邊時，老人轉過空洞無基質的眼瞳，瞪了他一眼。
    是的，那是瞪，雖然老人沒有擺出過多的表情，可是蘇城就是知道。
    他的寒毛都豎了起來，那雙眼睛給人留下的印象太深刻，眼白的部分多於眼瞳，死魚般不會轉動，都說眼睛是心靈的窗戶，那個老人就像是沒了靈魂一樣，行動僵硬，皮膚上大塊的老年斑蔓延，顯得可怖無比。
    不止那個老人，過道裏的人大多如此，有人用打量砧板上肥肉的眼神朝他咧開個笑容，有人向他抬起下巴，眯著眼睛，許許多多人在看他，蘇城不知道自己到底惹了什麼問題，一整個車廂的目光焦點似乎都在他身上。
    白多黑少，死魚的空泛眸子，十幾雙相似的眸子，襯著蒼白的肌膚，毫無人氣，死灰一般，定格在他身上。
    蘇城心底發毛得厲害。
    緊緊外套，逃一般奔進衛生間，趴在衛生間的洗手池上拍著胸口試圖驅走那悶悶的感覺。
    神經緊張過頭了，他到底在忐忑什麼。
    隔壁女衛生間內孩子的哭聲斷斷續續傳來，蘇城捂著胸口深吸口氣，平複下心跳，決定先去解決個人大事。
    衛生間們像是長期未使用過似的，門鎖鏽跡斑斑，原本漆白的門上大塊油漆剝落成片片落在地上，看上去有幾年了，竟然沒人去掃。
    蘇城試圖拉開門，這頗費了他一番功夫，門鎖鏽得呈現出一種混雜的斑駁顏色，死死卡住，他花了很大力才把它掰開，蘇城有些詫異，這裏就一個衛生間，一個隔間，如果門那麼難開，那之前那些他眼睜睜看著進入衛生間又出來的人是怎麼做到的。
    不，不僅僅如此，隔間內似乎隻是個堆放雜物的地方，紅色的拖把、掃帚，瓶瓶罐罐堆在一起，把整個隔間塞得滿滿當當，衝水器拽著管子歪在旁邊，似乎已經壞了，便池裏幹燥一片，完全看不出有衝水的跡象。
    蘇城確定自己在黃昏時有聽到衝水的聲音，當時他看見過幾位男士進入，外門甚至排起了長龍，若說是女衛的聲音，車廂內隻有幾位女士，她們都沒動，那裏確實是空的。
    之前平息下來的那種發毛的感覺又湧了上來，有隻蛇心底盤繞，陰冷的沉墜感始終不去。
    就在這時，他看到衛生間便池的衝水器動了。
    無形的手將壞掉的衝水器按下，蘇城眼睜睜望著完全脫離物理定律的衝水器按鈕恢複到原位，然後，按鈕凹陷了下去。
    黃昏時刻聽到的衝水聲響起，有些沉悶的聲音，伴隨著一股液體從內裏冒出，把拖把掉在裏麵的部分染上了更深的顏色。
    拖把不是紅色的，是被染紅的。
    蘇城的腳有些發軟，理智告訴他現在該立刻離開這裏，去到人多的地方，可是心底的恐懼滿溢而出，竟然一時無法動彈。
    衝水的聲音一遍遍響起，他死死盯著冒出的液體，手底下意識去摸廁所門。
    咕嘟嘟的紅色液體不斷從便池中冒出，他猛然想起曾經見證過一起被害人當場死亡的車禍，那時，那個女人的血液也是如此，從割破的動脈裏冒出來，咕嘟嘟流得到處都是，妖豔的鮮紅，絢爛又孤寂。
    鮮紅的液體把池子堵滿漫出，地麵上到處都是，撲鼻的血腥氣滲透而來，隨之一起的是一股濕潮的腐敗的味道。
    一隻幹枯的手指被衝了下去，接著是一隻腳趾，頭發。。。各種各樣細小的內件，肝髒、心髒、最後，他覺得自己甚至看到了一具死嬰。
    那具屍體臉部朝上滑過，幹癟的眼珠帶著嘲弄的笑意。
    蘇城慘白著臉緩慢轉過身子，他要離開這裏，離開這列火車，遠遠的，到有佛門的地方去，或者是道教，道士也好和尚也罷，他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認定這倆類職業必定能接觸自己身上發生的一係列怪事。
    可是，他發現自己無法離開，門在他觸碰到的同時，自動給鎖上，把他關在了裏麵。
    “放。。。放我出去”蘇城大聲叫喊，敲著門，更讓他驚恐的事情發生，他發現自己的聲音被關在了廁所裏，幾個回音在裏麵回蕩，空蕩蕩的回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種回蕩不斷的可怕效果。
    他有種可怕的錯覺，外麵的人聽不見自己，他被關在了個結界一樣的地方，除非布置結界的人自願放過，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那具嬰兒屍體因為過大卡在便池口，連帶著其餘組織一起堆積，積成了具屍體山。
    盡管已經死去多時，枯黑幹癟，但是臉上那滲人的微笑始終沒有改變。
    冷汗熱汗快要透支，蘇城抓著廁所門，不斷在心底安慰自己要冷靜，接著合身一撞，企圖用慣性撞開它。
    可是那都是徒勞，外麵似乎有隱形人死死頂著門，鎖撞壞了，門依舊卡在那個位置，怎麼也動不了。
    接著，他在束手無策期間，有嬰兒的哭聲響起，尖細刺耳，是他聽了大半天的，對麵少婦抱著的女嬰哭聲。
    不，可是那名少婦明明在女衛裏。
    聲音極其清晰，是從背後來的，背後是隔間的牆壁，那麼就是說一一
    人在恐懼的時候聽覺會變清晰，蘇城感到背後的水聲變了，有什麼東西淌著水在接近，嘩啦，嘩啦，一下下，僵硬而規律。
    陰冷的感覺越來越重，不敢回頭，不能回頭，阿婆在世時常告誡自己，那東西對視的人一定會被盯上，天涯海角，防不勝防，不死不休。
    那會他以為老人是在說笑，可到了現在，他願意相信阿婆的每一句話。
    嘩啦的聲音接近了，一秒後，一隻小小的手抓住了腳踝，力氣大到仿佛要把骨頭給捏碎，蘇城戰戰兢兢往下看，發現一隻枯瘦幹癟的手纏在他腳上，兩腿間，一個死去的嬰兒正咧開嘴在他兩腳間鑽出，嘲弄地對他微笑。
    之後，黑暗沉沉壓下，他失去了自己的意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