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是現實的都是合乎理性的，凡是合乎理性的都是現實的。
    存在即道理，那麼鬼魂的存在隻是一種生存方式？
    宿舍樓花壇邊，一個朦朧的小身影哭喊著找媽媽，蘇城認得，這是他們某位教授去年夭折的女兒。小小的女孩狀似無害地蹲在花圃間，眼淚大顆大顆砸下，染紅了幾瓣白色的野花。
    鮮紅的血淚，大概鬼魂都是這樣的吧。
    蘇城拎著早餐站在樓梯口，猶豫是該繞路還是和女孩交談。他是認識這個小女孩的，甚至極喜歡，一年前，這個女孩在學生會某起活動的慶功宴上抱著他的膝蓋喊過哥哥，蘇城記得當時自己惡趣味地拿著棒棒糖逗弄她，女孩嫌他把自己當三四歲的娃娃，哼哼撅嘴了一整天。
    那時的場景還曆曆在目，花壇邊的女孩抬起頭，淚汪汪地望向他，嗓音清晰而稚嫩“哥哥，幫我”
    心底有些酸澀，蘇城咬牙不去看女孩求助的目光，裝作看不見大踏步走過，等女孩失落的身影消失不見，蘇城開始向課堂奔跑，季凜，他要找季凜。
    女孩的靈魂拖延了他不少時間，蘇城本就不是那種能夠在上課前提早十幾分鍾到的乖學生，急匆匆邁進教學樓，發現內裏已歸為沉靜，他扶著膝蓋，暗叫糟糕，竟然已經上課了。
    好歹學生會副會長的積威在，輕重緩急分得清，上課拖延幾分鍾不要緊，重點在，這個校園裏估計隻有季凜一人才有辦法讓那些人不那麼痛苦。
    蘇城“砰”地推開教室門，拍桌子說了句先自習，不由分說把無表情看著他的人拖了出去。
    “多管閑事對你沒好處”尚未開口，季凜眼神了然地幹脆截斷了話語，把他的手拍開，轉身就要進教室。
    “喂，你這人。。。”
    “我沒那個能力”季凜平靜地說“救人不行，殺孽倒還可以造些。還有，蘇同學，沒記錯的話，我現在是你的老師。如果你再不進去，我隻能把你當做缺課處理，缺課兩次以上不得參加期末考試，該門算掛科，學校的規定還記得吧”
    蘇城詫異地聽著季凜第一次念完這麼長一段話，可惜長雖長，念的人卻一臉淡定，就像一盆冷水，生生澆熄了他的衝動。
    “奉勸你一句，人類沾染陰氣身體素質會下降，你要是為她的親人好，就由她在那呆著，等時間到了，自然會有鬼差送她去輪回”跨進教室前，俊秀的男子似是想起什麼般回頭補充。
    原來他什麼都知道，蘇城怔忪地望著半闔上的門，初始的衝動已經完全冷卻了下來，有些挫敗，沒勇氣又沒實力，自己的確魯莽了。
    從後門進去，挑了最後排坐下，望著PPT上密密麻麻的圖樣，眼神飄忽。他知道自己開了所謂的陰陽眼，也知道現在最好的辦法是假裝看不見來保全自己，但人心終究是肉長的，這一次能壓住自己的衝動，下一次，下下次，陌生人還好，若是涉及到自己的親友，他該如何自處。
    扮演路人甲？不可能吧。
    蘇城抱著腦袋，覺得頭大了一圈。
    出乎他意料，季凜上課居然不怎麼枯燥，蘇城原以為這樣的人是照本宣科念完丟給學生一堆作業了事的甩手型老師，沒想到他真的會認認真真把每一張圖都講解清晰，以致於課堂提問的人比平時還多了三成。
    年輕老師總是比古板的教授要受歡迎，尤其是季凜這樣不點名不提問形象良好講課通俗易懂的。
    蘇城聽著聽著，不知為何想起了夜裏古怪的夢境，那時，季凜也是如此獨自站在於他人不同的地點，淡淡對他吐出“這裏不是活人該來的地方”
    活人不能來，自己是活人，那麼季凜自己呢？
    那些個奔跑的人，都是鬼魂罷。
    是地獄？還是天堂？
    疑問一個接一個冒出，蘇城歎了口氣，季凜太過神秘，除了性別為男，身份、住址、能力，統統未知，問肯定問不出個所以然，既然那不是他該涉及的範圍，知道太多對他應該沒什麼好處。
    下定決心不去想那些，他把注意力集中到了課堂上。
    蘇城的死黨兼舍友名為王皓軒，是隔壁鄰家一起長大的鐵杆兄弟。胖乎乎一小子，若不是有鼻子有眼睛，指不定人家就把他當球看，從小到大，蘇城不知聽他說要減肥說了多少次，可每一次都是三分鍾熱度，動不動來一句“不行了，這次放棄，下次我一定會堅持的”就開始胡吃海喝，過個把月再度嚷嚷要節食，循環往複，此君體型越來越像個球，以致於蹬個腿，抬個胳膊都無比艱難，據蘇城考證，他短跑的最好成績出現在奔向食堂的路上。
    王皓軒是一遊戲狂，估計昨兒又睡晚了，剛下課，他就嘿咻嘿咻把自己的位置搬到了蘇城邊上，用他的話來說，最後一排有福利，睡覺吃東西談戀愛愛幹嘛幹嘛，海空天空任我行，後排才是天堂。
    蘇城眼見著這小子艱難趴在桌上擠占了大半空間，不由翻了個白眼。
    “哎，我說，你一好學生都往後坐了，要我們這些遊手好閑的怎麼辦。”王皓軒半睜著眼睛趴在書上，斜眼瞅他，“你對老師有意見？剛開始還把人家拉出門了，哥哥我以為你倆要幹架呢”
    “怎麼會”蘇城無語，這家夥什麼都一般，就食量和想象力出類拔萃。
    “哦？也是，副會長同學一向認真負責尊敬師長，話說咱那聯誼怎麼樣了，有戲不？”胖乎乎的家夥話題轉得飛快，猥瑣地捅了一下蘇城的胳膊，思維瞬間跳到機械男生策劃許久委托給學生會的大業。
    “時間定下來了，我和人文的學生會長商量了下，就在這周末”
    所謂的一石激起千層浪，蘇城的聲音不大，但人群裏總不乏有那麼幾隻耳朵尖的家夥，一傳十，十傳百，這件事幾乎立刻變成了全班的熱門話題。
    俗話說得好，畢業前可以翹課，可以掛科，女朋友不能沒有。
    機械陽盛陰衰，男女比例為杯具的十比一，多出的幾朵花幾乎在開學初就被盯上，瓜分得一幹二淨，剩下的草捶胸頓足，隻恨自己出手太晚錯過時機，而相反的，人文的存在簡直可以稱為工科院係的救贖，在院係的狼男們不斷咆哮下，學生會不懈奮鬥了半個假期，終於爭取到了和人文聯誼的機會，著實為單身民眾們辦了件好事。
    “季老師也來吧”
    蘇城被這突然冒出的一句嚇了一大跳，轉頭望向講台，發現前排的一男生正四處起哄，連帶著起哄到了季凜身上。
    季凜正盯著窗外放空，蘇城循著他的視線望去，看到走廊過道裏種的桂花樹根處，一個周身血跡斑斑的無頭女鬼趴在地上，手腳並用緩慢摸索尋找著什麼，鮮血在她身下拖出一條長長的線。
    蘇城並沒有表現得像火車上那麼驚恐，雖然知道自己可以見鬼後，他有些無所適從，但當發現裏麵有不少自己認識的人後，那些惶恐逐漸變成了不知名的複雜情感。
    不是害怕，不是憐憫，不是悲傷，而是胸腔裏堵得厲害，抒發不出的難受。
    “你們去吧，不用帶上我”季凜收回視線，再度翻開課本，語氣平淡。
    一節課為四十五分鍾，早上九點三十五，下課鈴準時響起，講台上的男子關上電腦，把教科書塞進背包離開。
    走的路線既不是去辦公室也不是出校門，蘇城眼看他直截了當走向桂花樹下的女鬼方向，蹲下摸索片刻，遞給她了什麼東西，半分鍾後，女鬼像是得了糖果的小孩子般，高高興興衝著季凜撒嬌。
    季凜遞給她的是一顆人頭，秀氣的長發女孩人頭。女鬼把腦袋接到自己脖子上，微微鞠了一躬，那顆頭晃蕩了幾下，險險粘連在腦袋上，在她抬頭時回複了原位。
    女孩蹦跳著跑遠，季凜倚著樹幹目送她遠去，眼神明澈。蘇城有種奇怪的感覺，明明那人清晰存在，卻並沒有參與到這個世界中。
    恍若隔世的過客般陌路遙遠，與全世界格格不入。
    蘇城看了半晌，忍不住上前與他並肩而立，好像這麼做，就可以減少一點那人的不協調感。
    “那個。。。鬼究竟是什麼，和人一樣也有好壞之分，對不對？”典型的沒話找話，蘇城默默唾棄自己，還是小小地期待了下回答，他的確很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究竟能接近什麼，不能接近什麼，當那些東西以後會不斷在他生命中出現，這將變得和常識一樣重要。
    “你有想見的人麼？已經死去的”季凜沒有看他，低聲反問。
    “有”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阿婆的身影，蘇城毫不猶豫回答。
    “火車那件事之前，應該夢到過吧”
    “啊，的確有”蘇城想了想，點了點頭。
    “那便是了，逝去的靈魂會保護在世的親人，可也有一些為了往生不折手段的，說到底，是否為鬼魂無關緊要，可怕的是人心”季凜撐起身體遙望遠方，走廊的盡頭，女鬼手一抖，腦袋骨碌碌又滾到了遠處，她不得不再度趴在地板上一點點摸索。
    蘇城想上去幫忙，一隻修長的手攔在了胸前，俊秀的男子看了他一眼，嗓音清冷“別和我學，碰多了要進醫院的”
    蘇城噎住，眼睜睜望著男子緩步走過，伸手摸了女鬼的腦袋，這次女鬼要了個擁抱。季凜完全不在意自己抱的是鮮血淋漓的無頭鬼魂，行為自然得像是在和朋友告別。
    其實季凜挺不錯的。
    這麼想著，他嘴角勾起了個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