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金桂十裏飄香後，當寒梅淩霜傲雪後，當桃花春風爛漫後，當粉蓮遍開碧池後……當我又一次，舉劍斬卻那薔薇片片。
    我的爹爹，終於戰勝了華碩國，從邊疆凱旋而歸。
    我滿心歡喜，唯有一點卻是不悅，爹爹歸來，最先至的不是家中，而是皇上的禦花園。
    雖說，讓皇上設宴洗塵，是莫大的榮耀，隻是，想到那樣的場合，必然遇上丞相家的兩母女。那高興的勁也已被潑了半盆涼水。
    心中雖如此想去，可畢竟今個是為爹爹舉行的盛會，我再無推脫的理由，終是梳妝打扮了一番，隨了娘親進宮。
    第一次入宮，難免好奇，馬車顛簸間，我悄悄揭開車簾，瞧那滿眼富麗堂皇，不由倒吸了一口涼氣。
    隻是隨後我放下了幕簾，垂首坐了，娘親瞧出了我心中落寞，柔聲問我。
    我也想說，可那樣的事，又如何能說。
    皇宮大且美，處處雕梁畫棟，也不怪曆朝曆代的皇子都搶著要那個皇位，做這如畫江山的主人。我有些貪婪地想，如若長天，不是皇子，該有多好……
    既不能說，唯有彎了嘴角，挨著娘親坐好道：“隻是怕遇著那刁蠻小姐，才唉聲歎氣了一聲！”
    如此理由，娘親自不會懷疑，可她也尋不著什麼安慰話，唯有拍拍我的手，讓我安心。
    話雖與娘親如此說了，但其實今個我卻倒是一點都不擔心，有爹爹在，有皇上在，我便不信他們還敢不顧性命去討口頭上的便宜。
    我果若不曾猜錯，今個的赫連嫣然，難得的賢淑，一顰一笑皆恪守著規矩，將往常的尖酸刻薄斂了個幹淨。細細打量，卻見她一身鵝黃紗衣裹著那曼妙身材，配上外罩的墨綠的織錦披風，飄逸中帶了沉穩，憑添了幾分氣質，為她那本便不俗的容顏更添籌碼。
    她靜靜挨著赫連夫人端坐，哪怕我相對狠狠地瞪過她一眼，她也假若不曾瞧著，我瞧她那嘴角的微笑，幾要僵硬了去。
    難得得了個她隻挨不反擊的機會，我又趁機瞪了她好幾眼，也借此消磨過那等待的時間。
    但很快，我再無心與嫣然做這些小孩家的遊戲，因為皇上駕到，他的身後，是一身戎裝的父親。
    我激動地握住了娘親的手，真怕自己一個忍不住衝了上去。
    皇上似乎讚頌了爹爹很多的英勇，但我統統聽不進去，因為我更為擔心的卻是此次出征，爹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傷，想我了多少……
    好不容易，等著那皇上喋喋叨叨完，我便耐著性子吃著那些山珍海味，看著那些舞女的精彩表演，默默等待宴會的早些結束。天知道，那些山珍在我口中味同嚼蠟，那些表演讓我更是心煩意亂。
    或許，赫連嫣然也瞧不出了我的心不在焉了吧，趁了空，盈盈一拜，道：“小女鬥膽，請求皇上恩準，撫琴一首，以祝上官將軍凱旋！”
    旁人表演我不屑懶怠看，不過素聞她的琴聲是京城一絕，倒引了我的興趣，暫且將掛念爹爹的心思收了回來，且瞧她耍什麼花招。
    皇上自是恩準，她去了披風，衣衫若薄紗，她整個人都剔透了起來，手一提，一個音符落，隨即接連，那紅木琴聲仿佛盛開起朵朵紅蓮，隨著那些旋律飄搖而上。
    便是若我不懂音律，便是我素來仇視她為人，亦不由為之吸引，癡癡倦倦，那音色朦朧，眼眸落於長天身上，望著他望向赫連嫣然的目光中帶著一團火焰繚繞，忽覺清醒了幾分，淡淡憂傷在胸膛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擴散而開，嘴角一點一點又一點地微微上揚，我別開目光，轉而望向爹爹，我將爹爹素來的話語緊緊默念，那些字符交替碰撞，化去那憂鬱。
    琴音止，帝王賞，嫣然謝恩，群臣眾讚……似乎與我沒有什麼關係。
    不過那樣心思縝密之人，斷斷，斷斷不會放棄此番對付我的機會。
    卻是瞧不出，能彈奏出如此樂章的女子卻有著如此深沉的害人心思。
    卻見她盈盈一拜，氣吹如蘭：“皇上，嫣然想討個賞，今個是上官將軍的凱旋，素聞夫人舞技極佳，不如今個獻舞一曲，以此作為慶賀，讓嫣然開開眼界，如何？”
    赫連嫣然是未曾出閣的女子，且是彈曲一首盡顯賢淑，所以並無不妥。可是我娘親已然嫁做人婦，且是起舞這拋頭露麵之技，今若獻藝，大大不妥。
    皇上怎會不知期中道理，所以麵露難色，隻是方才，他高興之時大話已出，任憑赫連要何賞賜，他都答應，所以踟躕的最終，他隻為了自己的麵兒，即便為難，即便父親已然起身準備請求，他還是揮手間點頭，說著那些浮誇的漂亮話道：“是啊，將軍勝利，夫人不如就舞一曲吧！”
    我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瞧著身側的娘親起身慌忙拉過了她的衣袖，朝著她搖了搖頭，可是，她輕輕撣開我的手，深深一望……
    娘親啊娘親，你是否知道，你今日若當眾跳舞的話，那麼明日你妖媚的流言會漫天飛滿整個皇城？保不準那赫連家的兩母女還會教唆下人添油加醋一番。
    你不能去，不能去，絕對不能去！
    所以，她撣開我的同時我又一次拉住，她朝著那些投來的目光保持過她的微笑，隻是我不管不顧，隻是拉著，她俯下身貼近了我，輕輕道：“小姐想讓我跳……”
    她依舊念著主仆之情，哪怕她們將她推入深淵……
    我啞然，頹然鬆開手，看著娘親往前而跨過的一步搶先越過，裝出滿麵笑容先一步跪倒在皇上麵前：“爹爹凱旋，紅薔內心激動，請皇上恩準讓紅薔替娘親表演，以賀爹爹歸來！”
    任憑我膽大，可皇上的震撼依舊讓我不由自主又向下埋了埋頭，等待著我此番博弈的結局。
    時間仿佛靜止，我幾乎能聽著皇上的鼻息聲，想以此辨析他究竟如何的態度。
    終於，我勝了，贏了赫連嫣然。我給了皇上一個台階，他順理成章亦賣了我一個麵子。
    隻是我向娘親投去笑容的時候，卻看到望向嫣然的目光帶了歉疚，心頭似乎不是滋味，幸而瞧見了父親長長的舒氣模樣，朝我讚揚而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