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小到大，這是娘親第一次打我。
    並不重的一下，令得我們二人同時一驚。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臉頰依舊有著火辣辣的痛意，而麵前的娘親，望著自己懸在半空的手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樣。
    她不信，我也不信，隻是方才並未一夢，真實得時間也若已靜止。
    金秋的空氣中亦帶了些熱氣，讓我胸口煩悶，轉身離開，模糊間似乎能聽著娘親急急呼喚我的閨名，隻是她聲音越急，我逃離的越快，繡花鞋踏過木板，一擊擊聲音沉悶，湮沒了旁人紛紛議論的嘈雜，亦湮沒了赫連夫人張揚誇張的笑……
    我問自己，是否在責怪娘，我拚命拚命地搖頭，我知曉痛在我身疼在娘心之理，隻是恨自己保護不了娘親。
    或許，我該習慣，這樣的戲碼，每年都會上演一遍，隻因娘親的身世。
    誠如赫連夫人所說，娘親曾是她家的舞姬，隨著她嫁入了丞相府，從而認識了爹爹……旁人眼中，爹爹迎娶娘親是個傻，可是在我心頭，卻覺得那樣的愛戀美好繾綣，充滿了神奇，為之向往……我信，爹娘一起，是兩情相悅，而非丞相夫人口中娘親的勾媚……我生氣，我傷心，我瞧著每一年，丞相夫人與她的寶貝女兒借著相邀或偶遇之名，或在茶樓，或在園中，或在首飾店中對娘親的一次次侮辱；隻是我更恨的是娘一次次的忍讓，一次次的如期赴約……
    走得急了，卻是撞了人，更是燃起了我的心頭火，破口便罵：“不長眼了麼？”
    隻是等抬頭，才覺這禍卻是大了，撞我之人並非丞相府的奴才，卻是司馬長天。
    我登時想起娘親的話，忘了要請安，也忘了方才無理，往後一退便想逃開，隻是老天與我作對，我已不順偏生要令我更是倒黴，一個不穩直直往後而栽，幸而，他伸手，扶住了我，一笑間而問：“我有那樣恐怖麼？”
    他是不恐怖，隻是我害怕的是自己的心，我花了一個多月，似乎將他遺忘幹淨，可他偏生又以這樣一個溫文爾雅，帶著儒雅風姿的神態出現在了我的麵前。
    他是問了，我卻是不敢答了，似乎駁了他的麵子，可他依舊不曾惱怒，依舊耐著性兒問道：“眼睛卻是亮晶晶的，怎麼，天上的明星落進了你的眼中了？”
    我甩開他依舊執著的手，知他是開著玩笑，但還是極其煞風景地道：“沒！”
    他似乎因我寥寥回答有些不悅，不知為何不動聲色地搖了搖頭，抬起了眼瞼，我順著他目光，瞧那亭閣之中依舊燭火閃耀，預示著佳節喜慶，絲毫不曾因方才的插曲受影響。
    我與娘親，不過是赫連夫人邀來給別人當作笑料的，我的離散退場，隻是她們眼中的一場上好戲碼，我又努力朝著那個方向昂頭，我是離開了，隻是娘親依舊……
    “不是來此賞月的麼？走吧！”也不知有意無意，大皇子為了尋了一個折回的理由。
    他在前麵走，我在後頭跟著，隻是有丫鬟過來引路道：“大皇子，請隨奴婢來！”
    我知曉，她要引長天走另一條“正路”，一條我與娘親享受不到如此待遇的路。
    未料，他倒是拒絕了：“不用，這水色好，慢慢轉去，也是一番風味！”
    丫鬟遣了下去，唯有我們二人，一前一後，明月高升，圓盤如玉，為萬事萬物籠了一層白紗，銀絲織成的線網住了他，投來淡淡的光，衣帶翩揚，和過湖中層層漣漪，他仿佛走在那碧波之上的仙人，舉手投足散發著光芒。
    那路卻是長，繞過一彎又是一彎，讓我瞧見他嘴角斜斜勾勒而出的笑，盛滿了睿智；那路卻是短，想讓我死心塌地跟隨走過一輩子，卻是到了頭。
    在參拜聲中，他波瀾不驚地走到屬於他的位，眼神一掃，最後卻是定格於下首的一張座。
    那是娘親的座，雖然按著她的身份，她與宰相夫人平起平坐也不為過。
    “素聞上官夫人知書達禮、賢賢良淑德，今日一見，果真是聞名不如見麵啊！”他在那嘖嘖稱讚著娘親，臉上始終帶著嘉獎的笑。
    我詫異望之，一眼之間，我忽而覺得，自己要違背曾經對於娘親的答應了。
    或許一次相遇是碰巧，兩次相遇是偶爾，可一而再，再而三的相遇……無論是他在薔薇叢枝裏的一個翩然，還是他騎著白馬與我伸出掌心，或許我們前後踟躕並肩踏過長橋步步……都美得若那一幅幅畫，讓我無法忘懷。
    “多謝大皇子謬讚！”娘親極是禮貌回應，麵色平靜間瞧不出悲喜。
    隻是這一聲讚，卻已讓丞相夫人恨得怒目圓瞪，待得長天又一番對於她的誇耀之後，麵色方緩。
    隻是依舊有人不悅，赫連嫣然不知輕重，張口便言：“她不過賤婢出生，大皇子卻是高抬了！”
    她此言出，眾人皆驚，如此話語，卻不是得罪我娘親那樣簡單，更是讓皇子下不來台。
    我心中竊喜，想瞧著丞相夫人磕頭求饒的模樣，隻是不曾料到，我的娘親卻是更急了一步，搶先而跪道：“赫連小姐年歲尚小，還望大皇子寬恕！”
    這樣的場景，我不曾想到，長天也不曾想到，隻是丞相夫人方才的緊張隨著娘親的一跪融成得意……娘親至今念著主仆之情。
    “赫連小姐天真爛漫，我又豈會怪罪呢！”長天詫異著神色說出客套的話。
    但我信，那話的說出與娘親的跪沒有任何關係，與之有關的隻是赫連爹爹的身份。
    我為娘親的舉動傷心，更為自己傷心。
    我明明知道的，明明知道的，在他的世界，或許所有溫柔所有笑，皆是為了權力，可是我便就是那樣一點點，一點點地沉淪了下去。
    飲香茗，品點心……帶著心事，我聽到有人吟詩作對，不上心頭時，卻傳來長天的聲響：“……博得嫦娥應借問，緣何不得永團圓。”
    那掌心響得霹靂啪啦，我卻是吟過，抬頭，月更圓，更亮，更大，能瞧見中心的影兒，卻不知是那嫦娥或吳剛，或許誠如長天所說——緣何不得永團圓。
    心底，有些想爹爹，隱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