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趴下！”
    克製住猛烈的心跳，顏俊近乎本能地抱緊蕭瀟伏到了地上，把他死死地護在了懷裏，神經立馬處於到高度緊張的狀態。一瞬間室內仿佛都彌漫起了硝煙的味道，死亡和絕望的氣息伴隨著火焰的噼啪聲滲入了各個角落，一時哭喊聲伴著猶如鬼魅般的警報聲立刻充斥了耳膜。
    怎麼回事？！兩個人還未反應過來，緊接著又一聲轟響，讓人清晰地感受到了大地的震動。
    空襲！
    顏俊一下子便明白了究竟發生了什麼。驚魂未定，還沒等站起來，忽然就感覺到了懷裏的人用力掙開了他，緊接著一雙手便把自己扶了起來。“日本人的轟炸，去地窖，入口在你房間。”蕭瀟不響的聲音很快湮滅在了一片混亂當中。他拉著顏俊努力地朝著房間奔過去，在床旁邊掀開了一塊板子。
    “你先進去。”蕭瀟把顏俊送到了樓梯下麵，便又轉過了身。
    “你去哪兒？”感覺到蕭瀟手一鬆，顏俊一陣心慌。地窖裏很暗，他從來沒有來過，什麼都看不到。
    “我去開門看看，二樓的人如果在家，會下來。”
    “喂等等……”
    可是沒等顏俊來得及，蕭瀟的聲音就已經消失在了前麵，隻剩餘外麵的嘈雜和尖叫，震得人一陣一陣不好的預感。四周漆黑一片什麼都看不清楚，他沒有辦法隻好站在那裏扶著牆壁等著，心直跳。這個地方他從來沒來過，也沒聽人提起過。所以，一直到今天他才知道原來自己房間下麵有一個用於防空的小地窖。
    感覺到裏麵涼颼颼的，他吸了口氣想往裏麵走走，但是一動腳，瞬間立刻就撞到了一個尖銳的物體上，疼得他皺起了眉頭。剛彎下腰，就聽見了腳步聲從樓上傳來，然後是關上門板的聲音，跟著蕭瀟喘著氣的聲音就出現在了耳畔。
    “別動！”
    依言站在原地，顏俊感覺到了那雙手把自己扶住了。然後“啪”一聲很小的脆響，緊接著眼睛裏便透進了淺淺的一層光線。“你旁邊有一個鐵架子，剛才有沒有撞到？”
    “沒有。”顏俊覺得膝蓋上的疼痛已經漸漸消了下去，也沒吱聲，隻是跟著蕭瀟往前走，在一張桌子旁邊被扶著坐了下來。他聽見有什麼東西被放到了桌子上。
    “你拿了什麼？”總算暫時安定下來，顏俊有些好奇。
    “琴。”蕭瀟回答著坐到了他旁邊，聽著外麵的炮火聲，又說道：“想喝水跟我說，這裏有，也不知道這次空襲要持續多久，會是怎麼個狀況。今天搞不好要在這裏呆一晚上。”
    “好。”顏俊伸手，摸到了那個藍色的絲絨盒子。一股熟悉的感覺漫過心頭，這把琴，他倒還真是隨身帶著。
    雖然看不清楚周圍的狀況，但是顏俊大概可以猜出來。這個空間應該不是非常大，但是桌椅上都很幹淨，看樣子不是空置了很久的樣子。他朝著入口的方向看了看，聽著上麵一波又一波的動靜，又問道：“二樓的人家呢？”回來以後，因為活動範圍比較小，他倒還從來沒有跟這裏的其他人家有過什麼接觸。
    “不知道。”搖了搖頭，蕭瀟想起了什麼，走到旁邊拿了條毯子走了回來。“我隻是以防萬一，其實自這次回了太原，我還沒見過他們。”說完便把毯子蓋在了顏俊身上。“這裏會有點冷，你先披著。”
    “謝謝。你呢？”
    “我沒關係。”蕭瀟又重新坐到了顏俊身邊。“前段時間這樣的轟炸在太原也有過，政府一直在動員老百姓撤離太原，所以基本上有本事有門路的都跑了。隻剩下一些沒辦法的小老百姓在這樣的境況下盼著，希望國軍和共軍能夠聯手把日本人趕出去。不過看現在這樣子……”話說一半，他隻是皺起眉，微微搖了搖頭。
    “你倒是很冷靜，這種情況都不見你慌張。”顏俊不知道有沒有注意到蕭瀟的表情，伸出手摸到了他有些發涼的十指，不由分說就把毯子的另一個角落蓋到了他身上，然後伸手把他抱到了懷裏。“不過這個小地窖倒也還算安逸，修這棟房子的人，還挺有遠見。”
    “這房子年齡不長。”盯著被握緊的手指，蕭瀟順從地側過了臉靠在了顏俊的肩頭。“我聽房東說，這是由太原商會以前一個奚姓商人在辛亥革命以後承建的，可能當時就考慮到了這樣的戰爭因素，因此才弄了一個小的地下隔間，除了這裏外，裏麵還有一個緊急出口通到外麵。我也是來這裏次數多了，也大抵是習慣了。這種時候緊張也沒有用，生死由命吧。”
    似乎是因為這個話題稍稍有些沉重，之後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聽著外麵斷斷續續傳來的轟炸的聲音，顏俊覺得很難過。現在，家家戶戶可能都縮在自己臨時挖的地下工事裏惶惶不可終日，更有人可能正在直麵生死。但是自己卻隻能縮在這樣一個狹小的空間裏，做不了任何事。低頭卻看不清懷裏人的臉，他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
    “在擔心你的父母？”平靜地注視著前方，蕭瀟聽到了他的歎息。睫毛動了一下，聲音回蕩在幽暗的空間裏，格外的清晰。
    “嗯。”顏俊很坦誠。“其實他們本來應該已經走了，但是閻總司令說了，要誓與山西共存亡。因此我父親是決計不會先離開山西的，雖然大家都知道希望渺茫。不過，也好在他們已經把小雨送走了。”
    “吉人自有天相，他們不會有事的。”許是真的感覺到冷，蕭瀟往顏俊的懷裏縮了縮，挨在了一起，能夠聽得到心跳。此時，外麵爆炸的聲音已經小了很多，但是仍然能感覺到爆炸所產生的震動，也還是判斷不出來究竟是怎麼樣一個情況。“你也不要想太多。”
    顏俊沒有再去回應蕭瀟的話。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受不住沉悶的氛圍，他忽然換了個話題。“你最喜歡哪首曲子？”
    “我嗎？”蕭瀟眨著眼睛想了想，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顏俊不太相信，調侃道：“從小到大學了那麼多曲子，居然沒有一首喜歡的？我估計那些大音樂家能被你氣瘋。”
    “我不是這個意思。”蕭瀟看著桌上的琴，耐心地解釋道：“不管你相不相信，在我心裏，每一首曲子都很美，每一個音符，都是音樂家心裏想要表達的東西。我們隻是翻譯，把他們的感情，通過音樂翻譯給整個世界聽。所以，你要我選擇，我真的選不出來。”
    “這還真像一個大音樂家說出的話。”顏俊此刻隻是握著他的手，聽著他慢慢的講。他以前從來沒有走近過蕭瀟的音樂世界。
    淺笑著沒有接茬，蕭瀟的神情很專注。“所有的曲子都沒有好壞之分，因為這些曲子在寫出來的那一刻，就已經被賦予了獨特的靈魂。音樂家解讀這些靈魂，賦予他們色彩，給予自己的理解，卻獨獨沒有權利批判他們，因為這些靈魂，是自由的。”
    “高子言，她也是這種想法？”
    “不，她和我不一樣。她比我要執著得多，也純粹得多。她隻用感覺，隻有純音樂的思維在自己的世界隨心所欲。其實說實話，有時候甚至連我都不是非常能理解她。”
    “那她最喜歡哪首曲子？”顏俊想到了照片上的那個女孩兒，他忽然發現自己在潛意識裏其實很想了解她。
    “德彪西，月光。她說，這首曲子和她的心靈是契合的，她甚至都能感覺到共鳴。”蕭瀟的思緒好像飄到了很遠的地方。高子言最喜歡的曲子，是德彪西的月光，是顏雨第一次和他見麵時彈的那首曲子。片刻之後，他抿嘴一笑，還是淡然。“其實，如果非要讓我選一首，我也會選這首。”
    “因為她？”
    “嗯。”
    這個字出口之後，房間裏刹那間重新又恢複了安靜，就好像兩個人都不知道應該說什麼。此時外麵的炮火聲似乎已經停了下來，可是仍然可以感受到外麵的淒涼和不安。兩個人就這麼坐著，相互依靠。
    蕭瀟從顏俊的手掌裏抽出了自己的手。抓起他的十指放到了麵前仔細地看著，像是在研究什麼。這雙手和高子言的有些像，都算不上修長，但是卻長得很勻稱，每個關節都好像蘊含著力量，蓄勢待發。隻是，這雙手更加的寬大，蕭瀟覺得，和鋼琴很相配。
    “蕭瀟？”顏俊感覺到了自己掌心玩笑般的摩挲，露出了笑。“你有沒有試過，從我身上去找高子言的影子？”
    他感覺到那雙停了一下，許久，才聽到了回答。
    “有過。”蕭瀟這個時候的誠實，總是讓人覺得很無奈，真不知道是因為音樂家的天真，還是他真的足夠坦蕩。“你們真的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