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名分
    “回皇上，柏華無事隨便逛逛。”
    夜晚的風焦躁地拂過涼亭高高翹起的簷角，夜裏恍惚的笛聲似乎還縈繞在簷角上不曾散去。嵐從斜坐著的木欄杆上下來，緩步走至柏華麵前。黑暗中，即使是再冷漠的眸子也不會黯淡無光。
    輕啟薄唇，低沉磁性而好聽的聲音在柏華耳畔想起——
    “你不想要什麼的麼？”
    有落葉掃過草尖的聲音，夜裏卻是一片死寂。
    柏華迷惑地仰頭望著嵐，刹那了然的笑意便在無瑕精致的臉上彌漫開來。嵐看得不真切，模模糊糊，隻知道柏華是笑著的。
    “皇上以為柏華是來要名分的？”
    話未說完，一串笑聲便從柏華喉中傳出，詭異地妖冶空洞。嵐冰冷的目光在柏華黑暗中笑著的臉上一窒，卻聽見柏華笑聲詭譎。
    笑聲漸漸停下，取而代之的又是長時間的沉寂。柏華轉眸瞥了一眼嵐放在石桌上的竹笛，從嵐身邊繞過，走進涼亭，在石桌旁端詳了那竹笛一番，轉眸看著嵐背對著自己的背影。
    定定地，一字一句地說著——
    “柏華怎麼會稀罕皇上後宮裏的名分呢……”
    嵐想回頭，卻第一次被這個身為男寵的人的聲音而震懾。那分明就隻是輕柔而薄弱的嗓音，甚至帶了幾分男子不該有的妖媚，但就是這嗓音，卻讓君臨天下的嵐不敢回頭。
    隻聽見柏華的聲音繼續在夜風裏悠悠響起——
    “我恨你。”
    “恨朕？”嵐冷冷眯了眸子，背對著柏華冷聲道——
    “你可知你說的話，要讓別人聽到了是要殺頭的。”
    柏華方才語氣的壓迫從嵐胸口漸漸消去，回過頭，一身蜜黃色絲錦長袍在夜中依舊顯得顯眼。
    “你不稀罕朕的名分……朕偏要給你一個。”
    玩味的笑意在嵐從唇間吐出的字句中暈開，而嵐冷漠線條華美的臉上卻千年寒冰一樣不曾融化地僵硬一片。
    柏華這樣的人，帶給了嵐太多從未見過的東西。先是那毫不畏懼自己龍威，貪婪地打量著自己的目光。然後是美麗的臉龐和那柔軟地幾乎可以折疊的身體。還有在門旁初醒時迷離而又可愛的目光。最後今天詭譎的笑聲和話語。嵐僅僅見過三次柏華而已，卻似乎見到了三次不同的柏華，總是有某些時候，這個嵐捉摸不透的人能帶給嵐奇異的心髒快速跳動。
    柏華站在石桌旁，聽了嵐的話，唇畔勾起了一個滿意的笑容，旋即那笑容便消失殆盡，隻留下淡然的似笑非笑。
    嵐走進涼亭，拿起桌上的竹笛，竹笛上明色的麥穗結子的邊穗掃過桌上薄薄一層灰塵。趟過深草，嵐的身影消失在了魑魅的暗影之中。
    ……
    破曉的琉璃白色從宮闕的東方染起，一寸寸吞噬著夜裏的暗影。宮人們從白色出現的時候就陸陸續續起來做事了。
    嵐也是這時候從睡夢裏醒來，他坐起來，深吸了一口氣——房間裏氤氳著香氣，濃重的氣味讓他喉嚨裏一片幹澀的疼痛。
    宮裏從很久以前就有這個習慣，貴族、王族的房間裏必須要點著濃重的香，不知是為了香火不息還是別的什麼。
    “皇上？起來了麼？”
    早就候在門外給盆景澆水的翟公公聽見屋裏有響動，便知道大約是皇上醒來了。便小心翼翼向屋裏詢問著。端著銅盆的宮女也從折廊的那一頭拖著紅白色細布的裙擺匆匆來了，伺候嵐多年的翟公公自然之道這是皇上醒來的點兒。
    “進來。”
    屋裏傳出嵐的聲音，翟公公便彎腰放下了澆花的長嘴細長銅壺，推開雕花木門，弓著腰踏著門前新鋪的地毯進了房間。
    嵐抬手揉揉困脹的右眼，斜倚在繡了九龍戲珠的明黃色靠枕上，睡衣袖口的褶皺映著晨光花紋明暗交織。
    “等會兒上朝之前把那個擬旨的李昌榮叫來。”
    翟公公畢恭畢敬應著，直起腰來讓宮女進來給嵐洗漱更衣。
    穿戴朝服的空當兒，翟公公在嵐身旁，小心翼翼問道——
    “老奴鬥膽，可問皇上要擬的是什麼旨？”
    嵐自己係好腰帶，將及腰墨黑的長發攏到背後用一條明黃龍紋發呆挽起，轉頭看了翟公公一眼，冷聲道——
    “家旨。”
    一提“家旨”，翟公公自然就明了是要封什麼妃子之類，可最近皇上又未接近任何後宮女子，就連男子，也未曾接近過。
    難不成……翟公公心中暗自思尋，難不成，是那個新進宮來的柏華？
    翟公公不敢再問，從小把嵐伺候長大的便是他，嵐的性格他也再清楚不過。嵐最討厭的，就是喋喋不休問東問西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