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夜闌
    柏華拐過門前的石砌花圃時，被一個穿著灰色棉衣的坐著的人險些絆了一跤。待柏華站定，仔細打量那個身穿灰色棉衣的人，卻不由大吃一驚——
    “葵？”
    “誒？”坐在那裏的人聽見柏華的聲音，抬起頭望著柏華，旋即綻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你終於出來了……”
    聲音裏有些許的虛弱和氣若遊絲，柏華彎腰摸了摸葵的外衣，是潮濕的陰冷。柏華皺了皺眉，蹲下看著葵沾了些灰塵的臉道——
    “你在這裏等了一晚？”
    葵揚起下頜，虛弱的笑容從臉上隱隱浮現，但身上的寒冷卻讓他無力維持這樣的笑意。
    “也沒有一晚上……”葵低聲喃喃著，柏華的心卻驟然抽痛了一下，葵從地上掙紮著爬起來，拉住柏華的手——
    “走吧，回去吧。”
    掌心傳遞來的溫暖，似乎驅散了秋天晨間的迷霧和濕冷，地上水窪已經被宮人們掃幹淨了，踏著半濕的青石路麵，柏華隻得握著掌心裏的溫暖，轉頭看著葵——
    “好吧。”
    回到院子裏的日子，是極為寧靜的，秋天的霧氣越來越深，整個皇城都籠在迷霧之中。柏華聽葵說，皇城的秋天就是這樣的，八九月份，霧會彌漫很遠。偶爾某個夜晚霧散了，抬頭看那月亮，仿佛能感覺到月正在一點點漸圓。
    “很快就要開中秋節的宴會了呢。”
    吃完晚飯，葵和柏華在院裏給種著的花澆水，葵回頭看了一眼滿院子傾灑的月光，喃喃自語著。
    “中秋節的宴會？”
    “是啊，中秋每年宮裏都要舉行宴會的。其實就是皇室成員的團圓宴會。”
    深居在這樣一個小小院落裏的柏華，並不常出門，偶爾隻是看見身穿白紅衣服的小宮女和紫衣服的小太監抱著各種物什各處跑。現在看來，就是為了中秋節的宴會。
    柏華停下手裏的活，轉身看著緊閉的院門。自從那天從皇上那裏回來，自己的生活似乎就陷入了沉寂，舒展的漂亮的眉微微皺了一下，但很快就舒展開來，望著門前紅漆剝落的門檻，低聲自語——
    “這樣可就不好玩了呢。”
    “誒……？”
    聽著柏華的自語，葵疑惑地發出一個音節。
    柏華回頭敷衍地笑笑，“中秋節的宴會咱們不可以去吧……”
    “倒是可以，”葵把澆花用的銅壺放到一邊的石桌上，拍拍膝蓋上沾上的灰塵，“隻不過不能去吃東西罷了。”
    “隻能遠遠的看麼？”
    “柏華想去麼？”葵有些驚異地看了一眼柏華，按照他的理解，柏華對所有的事情幾乎都是漠不關心的，從來都是笑笑以作默許，現在提出要去中秋節的宴會，實在是突兀的怪異。
    點點頭，柏華在石桌旁坐下，笑眼看著葵道——
    “隻是想去看看而已，皇宮裏的宴會，還沒有見識過呢。”
    “原來如此啊。柏華想去就去吧，不過真的隻能遠遠地看呢。”
    天空重新被四處漂遊的霧氣占領，明亮的月和稀疏的星辰也被遮蓋。院子裏點著的紙紗宮燈的燈光就顯得有些黯淡了，兩人覺得無聊，景致被濃霧所破壞，葵便拿起紗燈放在院門門檻旁，吹熄了，院子裏就陷入了一片暗沉的昏藍色寂靜。
    “去睡覺吧。”
    柏華聽見葵房間木門吱呀的聲響，然後就是上門閂的聲音。
    斜倚在石桌旁，沒了燈，夜也顯得更加冷清了。柏華穿得有些單薄，空氣的溫度有一種刺骨的寒冷。起身回房披了一件厚些的外衣，走到院門旁，門閂還擱在門旁的燈台上，很久沒有用過了，雕花的邊緣上，黑色描金的漆在夜色中也能看出已經掉落了一半。
    推開院門，又輕輕關上。院子外的空氣，似乎比院裏的更加清冷。宮中曲折伸長的鋪著青石板平整路麵的甬道旁，石雕燈台裏射出幽暗的昏黃光線。火焰在狹小的空間裏跳動……
    柏華隻知道去禦花園的路，也就是不久前，葵死纏爛打才把他拖去禦花園散步，指給他看秋天開著的花朵有哪些。這樣柏華才得以記住去禦花園的路。
    約莫走了半盞茶的時間，拐過那條晦暗的甬巷，便是點著明亮宮燈的禦花園了。
    禦花園之大是常人無法想像的，盡管宮內花匠宮人眾多，都在侍奉著這一個禦花園，但總有幾個涼亭，是掩沒在幽深草木叢中的。
    夜深了，禦花園裏仍有來來往往的宮人、妃嬪或是其他的什麼人，或是孤單一人，或是三兩成群。但按照葵的話說，這些落單的人們，都是在皇宮裏無足輕重的。
    柏華向著沒有燈光閃現處走。憧憧的黑色樹影分割著空氣中彌漫著的霧氣。
    驀地，隱隱約約從那黑暗盡頭傳來聲聲嗚咽的笛聲。笛聲婉轉悠揚，而其中卻參雜了不可抑止的悲傷旋律。柏華聽得那是鷓鴣飛的調子，雖說如此，但本來一首明麗的曲子，卻被那吹笛子的人吹得哀婉無限。
    柏華好奇地循著笛聲，趟過及膝的荒草，終於尋得了一條窄窄而早已破敗的小路通向笛聲來源。
    小路盡頭是一個荒涼的亭子，亭子裏斜坐著的人在一盞燈光黯淡的紗燈映照下吹著笛子。
    “你是誰？”
    吹笛人察覺有人來到，驀然停了笛聲，冷聲質問著。
    隻這一句冰冷無比的問話，柏華就料到了吹笛子的人是誰——
    “柏華見過皇上。”
    明了吹笛人的身份，柏華心中一種情緒漸消，而另一種情緒卻愈加濃重起來。
    嵐放下竹笛，小聲冷哼一聲，空洞的聲音敲打著樹梢，使之略略震顫。
    “你到這裏來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