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九天在白奶奶的病房裏坐了很久。
    房裏很安靜，窗幾明淨，兩張病床間的小幾上，放了一個玻璃缸子，插了一束清淺的百合，淡淡的香味蓋過了消毒水味兒，白色的被單，白色的櫃子，白色的病號服，目之所及，都是幹淨的白色。
    病床半撐了起來，白奶奶端著粥，一口一口喝的遲緩，一邊細細的聽蘇九天說話。
    “白小忍挺好的，同學之間挺和睦，輔導員也說他上進，還提前進實驗室幫學姐做實驗了，剛過的這次期中考試，成績很好。”
    “那就好，但是也要快點回學校，不上課總是不行的。”
    “奶奶——”
    白小忍忍不住插嘴，求救的看向了蘇九天。
    蘇九天扶了一下眼鏡，遞給白小忍一個‘不用擔心’的眼神，蘇九天是什麼人，逢場作戲，舌粲生蓮，連環的謊言，能信手拈來而且滴水不漏的人，幫白小忍瞞件事兒，跟玩兒似的。
    “不，不上課，其實是可以的，白奶奶，你有所不知，我們學校有免修的製度，就是學期剛開始時，每個科目都會舉行一次免修考試，內容和正式的期末考試差不多，如果免修考試成績到了八十分，可以取得免修的資格，就不必上該課程的課了。”
    蘇九天笑了笑，看著白小忍，一臉真誠的，恰到好處的讚歎。
    “而白小忍同學，大約是軍訓的時候，就預習過，已經取得了本學期所有課程的免修資格，原則上可以不去上課，他去期中期末考試，是因為想在免修成績的基礎上，再有提高。”
    “真的啊！”
    白奶奶吃了一驚。
    白小忍也是一驚，蘇九天說的免修，確實是S大的製度，卻鮮少有人全科免修，白小忍從沒參加過什麼免修考試，但就現在而言，免修是白小忍可以不回學校的，再好不過的理由，於是白小忍連忙點頭。
    “是啊是啊，奶奶，我新生軍訓那會兒自學過了，免修了！”
    “那真的好，細伢子真乖。”
    白奶奶笑的很欣慰，老師都這麼說了，一定沒錯的。
    細伢子，真是出息。
    細伢子，從小到大，都那麼有出息啊。
    隻可惜，她這病總也不見好，她現在是一直拖累著細伢子，讓細伢子少了很多幹別的事兒，去別的地方的時間，可就算這拖累的日子，也約莫不多了。
    想到這裏，白奶奶更沒了胃口，把喝了一半的粥放到一邊，白奶奶也吃不下包子了，隻是拍了拍白小忍的手，又感激的看向了蘇九天。
    “謝謝老師了，為了細伢子的事兒，還專程來看我老太婆。”
    “不客氣，我路過而已。”
    蘇老師擺了擺手，回眸，正對上了白小忍同樣感激的眼神。
    白奶奶又和蘇九天問了很多白小忍在學校的情況，年老了，白奶奶不免有些羅嗦，有些顛來倒去的繁瑣，蘇九天卻耐心的細細解答著。
    白小忍坐在邊兒上，一手拿著把刀，給白奶奶削蘋果，一邊卻偷偷的瞥過眼，看著蘇九天認真應答的側臉，氣氛太平和，太寧靜，太不壓抑，白小忍竟有些失神。
    蘋果皮，一圈一圈的環著白小忍的手，垂落下來，白小忍聽見蘇九天在說。
    “白小忍同學，很爭氣，軍訓是和十八九歲的新生一起的，強度非常大，卻一點都不叫苦，軍訓結束時，他還是他們連的優秀學員。”
    “白小忍同學，很積極，進了學生會，當了學生會主席的助手，什麼活動都搶著幹。”
    “白小忍同學，很聰明，也能吃苦，院長很看重他，輔導員也很放心他，幫做實驗的學姐，還經常聽他的主意。”
    ……
    蘋果皮掉在地上，白小忍拿著白生生的一顆蘋果果肉，有些發愣，白小忍從來不知道，蘇九天竟然在關注他的生活動靜，還在奶奶麵前不遺餘力的誇著他，這麼侃侃而談著的蘇九天，讓白小忍心裏暖暖的。
    除了奶奶，原來還有人，會關心他，會默默的，不動聲色的關心他。
    白小忍低了低頭，笑了一下，開心的，卻莫名的有些發苦。
    時鍾靜靜的擺著，白小忍又削了個蘋果，再把蘋果果肉切成了小塊，豐盈的淺色果肉，紋理細膩，邊緣還泛著水漬，飄著甜甜的清淺香味兒。
    白小忍把小塊的果肉放進小碗裏，插了幾根牙簽，剛想遞給蘇九天，忽然蘇九天站了起來。
    “不早了，白奶奶休息吧，我先走了。”
    “那，蘇老師，再見。”
    白小忍揮手作別，訕訕的把小碗放到一邊，不知怎麼的有些舍不得。
    “等一下，蘇老師。”
    話沒經大腦就說出了口，蘇九天已經走到門口的身影一頓，回頭，輕笑了一聲。
    “什麼事？”
    “呃……”
    白小忍頓了一下，隨便找了句話，“那個，小娃娃，還好嗎？”
    “璃璃啊，璃璃很好，就是很想你。”
    蘇九天扶了一下眼鏡，想起璃璃抱著白小忍的等身娃娃，在他的KINGSIZE床上打滾，傻樂的小樣兒，不由得笑意更深。
    “我也想小娃娃……”
    白小忍幹幹的笑了一聲，實在沒好意思開口讓蘇九天再留一會兒，隻能又揮了揮手。
    “蘇老師，路上小心。”
    第三天，傍晚時分，白小忍照常去醫院食堂給白奶奶買晚飯，白奶奶胃口越來越差了，但，為了放療的營養，白小忍隻能半央求半撫慰的讓白奶奶多吃點。
    兩手滿滿的回來的路上，白小忍遇到了行色匆匆的蔣青。
    “小忍，等等！”
    蔣青很順溜的接過了白小忍左手的粥碗，喘了口氣，黑眼圈有些深，像是幾個晚上沒睡了，但滿臉的喜色卻壓抑不住。
    蔣青怎麼會不喜，剛查了銀行賬戶，蘇九天已經讓人把一部分的收購資金打入，另一部分，就等著蔣青安排了白氏醫藥抽出生產，處理庫存，移交了所有地產，房產手續，再行彙入。
    隻有蔣青知道，什麼處理，移交，他都不會安排。
    所以蔣青也沒打算要剩下的錢，蔣青早收拾好了東西，主動給高利貸的人打了電話約見麵，並把白爸爸的遺囑扔了出來，蔣青隱瞞了白氏醫藥已經被收購的事兒，告訴放高利貸的人，不久，白氏醫藥就會易主，他不再是廠長，就沒能力償還巨額債務，接任廠長的他的侄兒，才有能力償還。
    蔣青做了兩手打算，他能逼白小忍簽下債務轉讓的文件，那就最好，如果不能，他就逃跑，反正有了蘇九天的一部分收購資金，他逃到外省，短期內能不讓高利貸公司找到，那他們，自然就會去找白小忍。
    “舅舅，你怎麼來了？”
    白小忍有些驚訝，旋即驚喜，“是有錢了嗎？”
    “是，廠裏都是老員工了，很多人都信廠子，同意明年年初再要年終獎金，高層的幾個人，更是同意把這幾個月的工資都留到明年，所以我手頭有了富餘。”
    蔣青拍了拍白小忍的肩。
    “太好了，舅舅，那白氏醫藥的廠長一職……”
    “小忍，別計較錢，姐夫的遺囑上寫的明明白白，廠長一職，過了今晚十二點，就是你的，我不會因為這點錢，就違背姐夫的遺願的。”
    蔣青堅定的說道。
    白小忍皺了一下眉頭，蔣青的態度太豪邁，太熱情，白小忍心裏的懷疑越來越重，卻實在，想不出蔣青的真實想法。
    “舅舅，但是……”
    “別但是了，你也不會違背你爸爸的遺願的，對不對？白氏醫藥是你爸爸一手創立的，怎麼能就姓了蔣呢，哈哈。”
    蔣青大力一邊大笑，一邊拍著白小忍的肩，和白小忍一起上了電梯。
    到了十二層，蔣青又跟著白小忍到了白奶奶的病房，但還沒進門，蔣青忽然叫住了白小忍，換了種嚴肅的語氣。
    “等等，小忍，我還有話要說，不能讓你奶奶聽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