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好夢，秦斐然精神抖擻地踩著小調上班。賈培頂著一雙熊貓眼，托著腦袋傻傻地出神。
    “怎麼了？”秦斐然關切地問。
    “斐然姐，”賈培夢遊一般，聲如遊絲，無力地漂浮在空氣中，“你相信嗎？任冉是被人包養的。”
    此任冉非彼任冉，秦斐然好一番反應。“不信。”
    “可是是真的。”賈培聲音裏透著絕望，“程靈認識很多人，昨天晚上就查出來了。任冉原先是在一家名叫‘藍調’的底下酒吧當服務生，後來被個女人包養了，才當上了公司的副總經理。他也不是什麼天才研究生，高二時候就輟學了。”
    秦斐然不吭聲。她在想任小冉。程靈靈的嘴巴不嚴密，現在公司裏隻怕是傳遍了。任小冉其實敏感又脆弱，他會怎樣呢？
    “賈培，你到底是喜歡任小……副總經理的哪一點呢？”她輕聲問。
    “哪點都喜歡。”賈培直勾勾地看著她，“一開始隻是覺得他很好看，很冷，是個挑戰。可是沒幾天就真的喜歡上了，哪點都喜歡。”
    秦斐然循循善誘：“如果你們要談戀愛，你會拒絕花他的錢嗎？”
    “不會。”
    “副總經理也是。”秦斐然臉不紅、眼不眨、心不跳地說，“他非常非常喜歡那個女人，才會接受她的錢和幫助。並不是你們所想的那麼齷蹉。”
    是嗎？直覺告訴賈培秦斐然說得有假，可是直覺上她又甘願相信她。
    “不要再說那種不負責任的話。”秦斐然嚴肅地告訴她。
    賈培點頭。
    一整天任小冉沒有來公司。秦斐然心裏亂七八糟的，工作很難不受到幹擾。任小冉被包養也好，他是個好青年；高中輟學也好，他是名優秀的副總經理。他手機關機，到晚上安排任峻辰休息後秦斐然才打得通。
    被掛斷了。
    秦斐然改為發短信：“我都知道。你要相信我。”
    黑暗中秒鍾滴答、滴答地數過。也不知過了多久，手機提示燈光炫目地閃爍。任小冉回複了信息：“我正在亞貿大廈天台。”
    秦斐然一躍而起。她想叫上艾斯，考慮再三放棄了。任小冉跟艾斯不熟悉，可能會壞事。
    任小冉，要堅強。她在心底虔誠地祈禱。
    亞貿大廈天台上的夜風狂勁地刮著，腳底的高樓仿佛都在搖晃。它顫抖著，連同秦斐然的心髒都在顫動。久違的極度的恐懼感回歸到身上，她哆哆嗦嗦，雙腿發軟：“任小冉——”應該讓艾斯也來的，有他在身邊就不會害怕了。
    任小冉坐在靠邊緣的地方喝啤酒，不敢回頭麵對她。秦斐然戰戰兢兢走過去，推開他身邊的空易拉罐，一屁股坐下來。她發現任小冉也在瑟瑟發抖。
    “走吧，任小冉，我也害怕。”狂風貪婪地吸走秦斐然身上的溫度，她上下牙打架，磕磕碰碰地說，突然回憶起那年任冉的水床。
    “習慣了。”任小冉把西裝外套脫給她，繼續喝著啤酒眺望遠方，下麵燈火繁華，像在自言自語，“從來都是這種感覺，不安全，害怕，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
    “像置身高空，腳下的大樓搖搖晃晃，下一秒就會轟然倒塌。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寒冷和恐懼像白綾，緊緊地纏繞住身體，從頭到腳，勒得人喘不過氣來。”秦斐然低聲細致地描述，太熟悉了，因為感覺不到安全，“我小的時候每天都是這樣過來的。走吧，既然痛苦就不要故意找罪來受。”
    “你走吧，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的人。”任小冉說。
    “我沒有看出有什麼不一樣。”秦斐然反駁回他的自暴自棄，“隻有一點，我不會去在意別人說的閑話。他們隻是一幫無聊的人。”
    “不是閑話，是事實。事實就是那樣，我是騙子，我非常肮髒，不配和你們站在一起！”任小冉猛地站起來，彎腰對她喊，情緒激動。她怎麼可能體會到，那種從骨髓中滲透出的卑微感，像陰暗處來的微塵，隻敢縮在角落覬覦太陽的光明。她怎麼可能體會到，他的心虛膽怯和那令人絕望的罪惡感！
    “坐下，會頭暈。”秦斐然把搖擺不穩的他拉著重新坐下，心突然停止顫栗，平靜了，如深沉的大海，細小的風撼不起波浪，“批評他人肮髒的人自己未必就是幹淨的，你所看到的未必就是真實的。我的劍橋文憑也是偽造的，之前在中國政法大學，大二時輟學了。工作是憑關係找到的，能當上總經理也不完全靠個人能力，內務部經理比我厲害，幫助我進公司的人給過前任總經理好處，我才會得到推薦。我沒有結婚，卻有個兒子。你可以反複想象，我們可能有什麼樣的不同。我不比你多一個鼻子或者眼睛。”
    她曲起手指輕輕敲擊空易拉罐的側麵，有意無意地誤導著。任小冉慢慢平靜下來，安靜地聽她說。
    “我認識的任小冉，聰明善良，安靜靦腆，做事認真，心思細膩。他極其優秀，隻是不幸落在了泥汙裏，不幸而已，那不是他的過錯。”
    任小冉的眼角微微濕潤。
    “有錯，改正就會好。”秦斐然趁熱打鐵，“先從離開那個女人開始。我幫你，她是誰？”
    任小冉長久地沉默。奢靡舒適的生活自然有它難以抵擋的魅力，才使得無數人前仆後繼為之出賣靈魂。秦斐然等待著，她不相信。
    “金妍惠。”
    金妍惠，三十二歲，未婚，繼承父業，現任金氏集團執行總裁，也就是秦斐然的頂頭上司。秦斐然仰望天空，黑漆漆不見光亮。好難啊，昔日富貴逼人、神通廣大的朋友自從她離開任家後基本斷絕了關係，艾斯與家庭決裂已久，有不好意思再去叨擾蘇•卡明斯基。
    “先搬出公寓吧，一步一步來。”她對任小冉說，又像對自己說，“另外，請原諒賈培和程靈靈，拜托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