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答應離婚，斐然你也帶走。”
    “你是她的爸爸，撫養權應該交給你，我會支付她的贍養費。”
    “我不缺這點錢，她是你的女兒，你把她帶走。”
    “送到她奶奶那裏去吧，你媽不是總抱怨太閑了。”
    “我媽不喜歡女孩。”
    “斐然很聽話，可以幫她幹活。”
    很聽話……
    “我要結婚了，你來把斐然接走，我女朋友不喜歡她。”
    “不行，我還要照顧任冉。”
    要照顧有錢丈夫的兒子，親生女兒可以棄置不顧……
    ……
    好冷，快要死去了……
    昏暗中秦斐然驀地睜開眼睛。臉上濕漉漉的，大概是……汗水吧。
    身邊空蕩蕩，她努力摸到床頭櫃上的手機，撥通艾斯的電話。形式所需，當事人要求，任峻辰住進了艾斯的小公寓，王姐陪同。
    電話接通，她什麼也沒有說。
    “斐然？”艾斯的聲音裏還有睡夢中的慵懶，“又作夢了。”
    “艾斯，多說些話。”秦斐然在被子下蜷成團，抱著手機說。想聽聽艾斯的聲音，像聽任峻辰的事。
    “下午發現峻辰偏愛甜食。教他做蛋糕，很有天分，你不介意被我收為徒吧。”
    “不介意。”秦斐然說，有了點笑意。
    “你對峻辰太過溺愛。”艾斯溫和地批評她，“不應該所有的事情都順應著他。他懼怕與人相處，長久會喪失人際交往能力。”
    原來是……懼怕。秦斐然恍然大悟：“我錯了。”
    “好一點了嗎？”艾斯思維恢複清晰，淡淡地仰望著天花板，聲音淡漠隱藏起感情。任峻辰睡在他手邊。
    “嗯。好多了。”
    “睡吧。”艾斯說，仍然保持通話狀態。過了好久，秦斐然先掛掉電話，翻個身，卷一卷身上的被子。
    睡吧，前路艱險，精力重要。脆弱是會有的，脆弱之後還要剛強。真的猛士，敢於直麵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
    早飯是任小冉做的，他們回了筒子樓，任小冉住在王姐原先的房間。秦斐然讓他給鄰家小男孩送一份。昨天那家做丈夫的又是一夜未歸，他的妻子現在肯定是在床上仰麵躺著，瞪著一雙死魚眼，不會起身給兒子做一頓早飯。
    經常性挨餓是什麼滋味，秦斐然不知道。她早早就學會了給自己弄吃食。
    這便是最慚愧的地方了，至今她廚藝不佳，在任家時還燒過一回廚房。
    “粥熬得不錯嘛！”甜粥由大米和糯米熬成，加上綠豆、花生、黑豆等，白底映襯繽紛色彩，賣相奇佳，口感粘稠香甜。難得是為了不染色，各類材料都是分別熬煮的。秦斐然豎起拇指誇獎任小冉。
    任小冉靦腆一笑：“我表姐教的。”
    “你們關係很好吧。”美食伺候，秦斐然心情大好，隨口多問一句。
    任小冉的笑容消失了：“是，非常好。”他攪著碗裏的粥，嚐了一勺，又說，“我是在舅舅家長大的。我媽媽沒有結婚，生了我，不想養。正好舅舅家沒有男孩，就把我抱去了。”
    是這樣，被未婚的親身母親拋棄了，才會格外喜歡任峻辰，由衷地為他高興。
    秦斐然想不出任何可以安慰他的詞句，隻能給麵子地把麵前的食物一掃而光，讓胃撐得比心裏難受，拎包去上班。任小冉留在房子裏。
    三天來金妍惠沒有一點動靜。任小冉暗中納罕，金妍惠是天生不服輸的性格，這不正常。管她正不正常，秦斐然也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金妍惠在星級酒店的總統套房裏氣得暴跳如雷。是可忍孰不可忍。不能忍也要忍著！這邊的分公司暫時離了秦斐然就不能正常運轉，她要衡量損益。更重要的是——
    米顯悲慟啊，小時候不長眼睛，交友不慎找上了任冉，什麼吃苦受累得罪人不討好的事兒都要他出麵來幹。自己坐著不動，支使他找上金妍惠的門來。
    “如果我不同意呢？”雙方坐著對峙，金妍惠怒極反笑。任燁先生這養女好大架子，竟然這麼堂而皇之地欺負到她頭上！
    “我可以理解。”米顯麵對金妍惠不帶笑容，轉動著左手無名指上的鑽戒，“任氏不過是家小小的企業，金小姐當然不會放在眼裏。但是，盡管以卵擊石我們也會去做，那可是我們從小一起長大的斐然姐啊！”
    金妍惠臉色變了幾變。看見來人是米顯她就該做好心裏準備的，想不到他真的是立場鮮明。任氏和金氏雖然是旗鼓相當，畢竟隔行，還能鬥上一鬥；米家不大，卻是金氏最優質貨源的供應商！“米先生確實是重情義，但令尊會答應嗎？”
    米顯刀刀割在金妍惠的肉上：“家父和任叔叔是金蘭之交，對斐然姐視如己出。況且米家的貨物向來不缺少買家，金小姐是知道的。”
    知道啊，當然知道！特別是最近一些新生的企業，忙著跟金氏搶奪貨源。米老頭看好了一支潛力股，也有這方麵的意思。金妍惠恨不得吃了眼前的米顯。隻要有一點不慎，這損失就會是她不能承受的。
    米顯懶得和她磨嘴皮子，抬腿走人。笑話，不能百分百成事，任冉還讓他來幹嘛。“再見，不用送。”
    金妍惠衝著他離去的房門砸碎了一盞綠水晶的煙灰缸。
    ——
    她金妍惠真是有本事。收了個這麼厲害的員工，又偏偏把任小冉安排在秦斐然手底下。
    “斐然姐……你知道任冉在哪裏吧，我想見見他……”賈培哀哀地求秦斐然。四天了，任小冉不見蹤影。短短的時間她憔悴得不成樣子，像脫水的青翠蘿卜迅速皸皺。
    秦斐然自食其力地泡上菊花茶。手機鈴響起，賈培自覺閉上嘴，用一雙飽含期冀的眼睛看著她。
    “請問是秦小姐嗎？”金妍惠渾身因為極力克製而顫抖，用她最溫和的語氣說，聽上去僵硬古怪，讓人不舒服。簡直是奇恥大辱，三十多年被高高捧在天上，她哪裏求過人？
    不，除非她想失去任小冉。
    “是。”
    “我是金妍惠。”金妍惠不自覺又恢複了一貫的高高在上。
    秦斐然的心髒漏跳了一拍，來了！“您好。”
    “我想請你出來談話，現在。”金妍惠說，勉為其難又加上句，“可以嗎？”
    秦斐然用食指在桌麵上畫圈：“今天是工作日。”
    “準假。”金妍惠獨斷地說，“我到公司去接你。”
    “好的。”秦斐然不卑不亢分地同意，收起手機，對賈培開恩，“副總經理在我的住處。今天放假，你去跟他道歉。記住，一個人，不要告訴程靈靈。”
    “我已經再也不相信她了。”賈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