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莊洵與齊緬同乘一騎，眼見千山在麵前漸漸放大。倏而不遠處一叢灌木窸窸窣窣起來，莊洵忙勒住韁繩，一手按上佩刀，另一隻環住齊緬腰部的手也緊了緊。
    終於要來了嗎？
    凝神不短，隻見僅一個男人從那薄薄的綠色中鑽了出，抬頭看到兩人，不禁愣住。
    “你們怎……”
    可惜沒等他說完人生中最後一句話，一把匕首已準確無誤地插入了臉麵。鮮血從傾斜的眼角汩汩流下，也沒能遮蓋他瞪大的雙眼，死不瞑目。
    “……”
    莊洵默默看著懷中尚未回神的男人，看他不可置信地盯著自己雙手，良久，才緩緩轉過頭。
    “我……我不知道…他不是常震的人嗎？…我隻是怕他對我們不利！”
    那一記手法又快又準，莊洵切切目睹了齊緬從看清男人的臉起迅速抽出還是掛在自己腰間的匕首，狠狠投了過去。這仿佛被仇恨激發出的潛力竟發生在頭天還纏綿病榻的齊緬身上，真讓莊洵一時也呆愣當場。
    但如此溫柔清靈的人怎擔得起殺人的罪孽？莊洵輕輕摟住猶在顫抖的齊緬，無奈安慰著：
    “沒事的，這裏周圍確實不妙，他一個陌生人、看樣子也是練過武的，從千山方向過來還如此遮遮掩掩，絕對不是什麼好鳥。我擔心堡裏確是出了什麼事，咱們趕快離開，別再耽擱了好嗎？”
    知曉齊緬最介意拖自己後腿，雖然心底還難以相信，但感覺到他漸漸穩住了心神，莊洵仍不由得欣慰。
    “你說得對。對不起，我太緊張了……走吧。”
    走在千山高高的石階上，清新濕潤的空氣，不久便送來了血腥的味道。莊洵大驚，立馬加快了腳步，入眼即是陳舊的戰場。血已凝，氣已斷，橫躺在地個個熟悉的臉孔，曾帶著視死如歸的精氣奮戰而亡。乃是踏平千莊萬寨，卻也料不到自己也會迎來這一天！
    報應，真的是報應。
    即便再有千般傷痛萬般不甘，莊洵也挽不回這個個鮮活的生命了。
    正像從前在這些人手下結束的個個鮮活生命一樣。
    千山堡覆亡、堡主還在，又是個多麼可談的話題！比起一年前的齊雲山莊有過之而無不及。
    莊洵站在這血海群屍之前，茫然四顧，捏著刀柄的手咯吱作響。
    是常震，一定是常震！隻有訓練有素的軍隊才可能作出這番模樣。可笑那摸爬滾打練就滿身武藝的江湖好漢，在皇帝的走狗麵前是如此不堪一擊。
    被騙了，被耍了，還道自己之前心思縝密，才一心掛在齊緬身上，誰料到竟輸得如此徹底。
    心裏有多少怒氣、多少疑問，如今連個問的人都沒有。莊洵筆挺地站著，渾身透出的恐怖氣息，仿佛是吸入了在場所有的怨。
    怨氣、怒火、不甘。
    “呃……”
    一聲呻吟刺動了繃緊的神經。莊洵刀握在手低身掠去，卻在踢翻一塊木板後失聲叫出：
    “小洺？！”
    莊洺狼狽地坐在大石塊上，淒然向莊洵伸出手。
    “哥……”
    抓住弟弟的手為他擦去臉上淚痕。莊洵不知他是怎樣活下來的，此刻也無暇去想，隻念感謝上蒼。
    “小洺，小洺，你有沒有受傷？”
    莊洺搖搖頭。
    “告訴哥，還有誰活著麼？”
    莊洺頓了一下，抬頭看向莊洵的眼睛，緩緩道：
    “哥，你想問什麼就問吧，已經過去幾天了，我受得住。”
    “小洺……”
    莊洵語出竟有些哽咽，也搖搖頭，壓下一陣酸澀。
    自己可是一堡之主，要堅強，不能給兄弟們看見軟弱的一麵。
    莊洺見他低下頭，遂揚起一個難看的笑容。
    “你不問，我也要說。”
    “阿緬走後不久，一個自稱龍武的人上山，說阿緬跟常震是一夥的，等他們彙合就再不可能放過你，還說他綁架過阿緬，又被常震擒過，逃出來通風報信，就為求個庇護。海爺爺信了，要帶人去救你，霖伯伯不肯，說是常震的計，不能輕信。那個龍武又拿出一封信給他們看，霖伯伯才動搖，但還是堅持留在千山堡。因為霖伯伯的人多，海爺爺隻好拿你的令調人，為此鬧得很不愉快……之後，霖伯伯囚禁了海爺爺，有些人便離開了。於是，他們攻上來，根本抵擋不住……”
    一番話語句流暢、條理清晰，像是早已背過好幾遍，聽得莊洵心驚肉跳，更覺不可思議。自皇帝派人來傳達旨意，他心知自己不免會離開千山堡一陣，早已交給莊頤海一塊令牌，便是覺得莊壽霖做事太過謹慎、不夠霸氣，若有緊急莊頤海好立馬主持大局。誰想這次莊壽霖如此固執，一片好心卻造就了該番結局！
    “好了，小洺，別說了……”
    莊洺說事情已經過去好幾天，莊洵不敢想象他是怎麼過來的，隻能摟過弟弟，輕輕拍著他的背。忽然覺得莊洺擱在自己肩上的頭點了點，還未動身，便覺後腰一陣劇痛。
    “齊，齊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