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武靈走進華宜美所住的客苑時，其餘的人皆已散去，隻留下此間主人與林蘇二人立在前院，仍在交談。
    他隻帶了一個隨從，甫一進門便有些慌張警惕地四處張望著。
    林祈墨皺了皺眉，華宜美卻已迎了上去，道：“趙堂主？”
    趙武靈匆匆看了她一眼，目光又在林蘇二人身上繞了一圈，突然一抱拳道：“林門主……你一定要幫幫我！”
    他這話說得突兀，令三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林祈墨見他情緒莫名激動，不禁心中有所盤算，打了個手勢讓他噤聲，舉步便向房內走去。有些人，天生就具有一種領導的氣質，讓人不得不心甘情願跟著他的一舉一動。林祈墨就是這樣的人。所以幾乎是下意識地，幾人便跟著他再次走進了方才進行會議的小廳。
    趙武靈越是急，林祈墨就仿佛越是不急。
    直等關嬋端上了茶水，他慢吞吞喝了兩口，才好整以暇道：“趙堂主，你可知道這兩天這裏發生的命案？”
    趙武靈忙道：“林門主……”
    林祈墨笑了笑，好像沒有聽見他的話，繼續道：“我實在不該這麼問，因為這件事整個洛陽都已家喻戶曉。”
    趙武靈麵色一紅道：“我知道……我正是為了這事來的！”
    林祈墨問道：“若是我沒聽錯，方才趙堂主可是有事要我幫忙？”
    趙武靈端起茶也顧不得喝，忙道：“哎！也是因為這事！”
    林祈墨心下通明，卻裝作不解道：“哦？”
    趙武靈哪裏想得到那麼多，道：“你可知這幾人都是被誰殺的嗎？”
    林祈墨道：“我還不知道。”
    趙武靈苦著臉道：“能一劍殺死江老幫主的，除了那白曌，還能有誰！”
    林祈墨心中好笑，臉上卻肅容，道：“趙堂主的意思是……”
    趙武靈突然壓低聲音，道：“一定是白曌受了冤屈，化作鬼魂回來報仇了！”
    林祈墨道：“這世間怎會有鬼。”
    趙武靈道：“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那一劍是白曌畢生絕學，怎會有人隨隨便便就會？白曌是什麼人，當初一共七人與他齊鬥，短時間內也未見得上風！”
    林祈墨別有意味地看著他，道：“趙堂主倒是知道得清楚明白。”
    趙武靈麵色更紅，漲著臉半晌，才歎了一口氣，承認道：“不錯，我的確參與其中。”
    林祈墨道：“你是想說，死者皆是當年追殺白曌的人，所以下一個很可能是你？”
    趙武靈臉上露出恐懼之色，道：“對！”
    林祈墨微微頷首，道：“趙堂主可是想讓天若門保護？”
    趙武靈亦點頭道：“哎！這畢竟是你們的地盤，我隻好來求你們。就這一夜就好……明日我說什麼也不會留在洛陽了，這武林大會，哪裏比得上命重要！”
    林祈墨在心裏笑了笑，道：“不敢當，不過天若門定當盡力而為……但若真是鬼魂作祟，人又怎能阻止。是否身處洛陽，又有何相幹？”
    趙武靈愣了愣，突然頹然癱在椅中，道：“你……你說的對！當初，我就不該鬼迷心竅！如今……他來報仇……我、我該怎麼辦才好……”
    林祈墨突然打斷他，直接挑明了道：“趙堂主，有一件事，請你務必回答。”
    趙武靈麵色如死，看也不看，隻是無力道：“你說吧……”
    林祈墨道：“你們當時拿到的那七張羊皮紙，上麵究竟有些什麼？”
    趙武靈大吃一驚，道：“你如何得知……”
    林祈墨道：“趙堂主以為，謊言能夠永遠不被揭穿麼？”
    趙武靈慘笑一聲，不再掩飾，道：“是地圖。”
    林祈墨皺眉，道：“怎樣的地圖，讓你們花費整整一個月，也無法破解？”
    趙武靈頹然道：“沒有任何標注的地圖，叫人如何破解？”
    林祈墨心中奇怪，卻是不再追問，換了話題道：“還有一事……趙堂主，今日你與唐二門主，究竟說了什麼？”
    趙武靈怔了怔，悶聲道：“我對你說了這些之後，你應該心裏有數吧。”
    林祈墨歎了口氣，道：“你們之間若是想結成一線，自然很好。”
    趙武靈突然從椅子裏彈了起來，幾乎有些精神錯亂地來回兜著圈子，半晌才停下，口中連連歎氣，最終道：“罷了……”
    一切終是報。
    送走這位怕死怕得精神恍惚的秋水堂趙堂主，林祈墨終於是呼出一口氣，道：“總算走了。”
    華宜美皺眉道：“鬼魂之說雖不可信，但依此事暫時所知的來龍去脈，趙武靈的確很危險。”
    林祈墨道：“我已有打算。”
    華宜美歎了口氣，道：“對於我，遇到這樣的事情，自然是束手無策……門主，辛苦你了。”
    林祈墨見她目光溫柔，誠誠懇懇，心中一軟，道：“宜美，即便你不說，我也是要管的。”
    華宜美眼中波光漣漣，道：“你果真還是放心不下……”
    林祈墨突然笑了笑，道：“是嗎？”
    這句得不到答案的問話，顯得極為奇怪，又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自嘲自弄。
    就在場麵突然變的有些沉寂的時候，一直沉默無言的蘇紀白淡淡開了口，道：“天色已晚，林祈墨，我們走吧。”
    他並不等林祈墨回話，以眼神向華宜美道別後，徑直走了出去。
    林祈墨歎了口氣，腳下發力，不過片刻便跟上了他，與他並肩而行。
    蘇紀白走得很慢，仿佛是清晨在林間散步。林祈墨跟著他的步調，兩人就這樣慢慢走到別館的門口。
    再邁出一步，便是裏外之別。
    一襲黑衣的人轉過身，停了下來。
    林祈墨不禁道：“今夜的上弦月很美。”
    蘇紀白點了點頭，道：“是。”
    他細長的眼中就映著那如鉤的月，幽深得讓林祈墨忍不住去凝視，去猜想。
    林祈墨突然道：“小白，這樣的月夜，你會想些什麼？”
    蘇紀白微微低頭，似乎是在認真地思考著這個不著邊際的問題。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道：“我想過很多，都是曾經，沒有以後。”
    林祈墨笑了笑，道：“我也會想很多，尤其是孤身一人之時。”
    蘇紀白漠不關心道：“嗯。”
    林祈墨並不在意，依舊道：“尤其是在月圓。”
    蘇紀白淡淡道：“世人皆如此，看來你也有不例外的時候。”
    這話微有調侃之意，林祈墨不由得笑道：“小白……”
    蘇紀白眼中亦含了淺淺笑容，目不轉睛地望著他。林祈墨心中感慨，道：“月圓的時候，我總會想起很多人來，然後從月亮裏看到他們的臉。所以我發現，對很多事情，我都沒有世人看到的那麼豁達。”
    蘇紀白目光微微一動，淡淡道：“這沒什麼不好。”
    林祈墨皺了皺眉，卻又笑道：“所以，我也隻不過偶爾想想。”
    蘇紀白不禁笑了笑，抬頭仔細看著夜幕中懸掛的那一道銀鉤，道：“林祈墨，你今次回天若門已經很久了，並且看樣子，暫時還不會走。不知能否等得到十五，看看洛陽的滿月。是否也想得起那麼多人，那麼多事？”
    林祈墨笑道：“小白。你這是在留我？”
    蘇紀白似笑非笑道：“你當然可以這樣以為。”
    林祈墨微微一笑道：“小白，你知道麼。其實有些事我真的想過很多次。”
    但也隻不過想想而已。
    月涼如水，清澈透明。
    蘇紀白說什麼，也不要林祈墨送他回天若門，林祈墨隻好陪他在城裏走了一小段，便回了別館。
    這樣一來，他的時間就顯得很充裕，可以做的事情也就更多。
    他心裏其實一直記掛著當年七人中依舊存活的那三個人。他雖不能確定商向北已經遇害，但杳無音訊，與死又有多少差別？
    想起白日裏見到的唐嘯，想起傍晚時趙武靈的那番話，林祈墨心中一緊，足尖輕點，便飛身縱越，很快來到漠雁門所住的小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