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往事如痕(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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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暮十閣,不似往常。
林祈墨隻不過在洛陽城裏漫無目的地逛著,一抬頭卻見了天若門這三個大字。字跡遒勁飛揚,微帶含蓄隱忍卻又充滿王者之風。淡淡夕陽斜下,恍若流金。
不由得苦笑一聲。今次淹留洛陽,如今已三進此門。
他不禁再次想起蘇紀白臨走時那仿佛千言萬語也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眼神。對於他,前所未有的陌生。
可他竟在當時不知如何是好。
想到這裏,目光一沉,林祈墨已至暮十閣前。
暮十閣並不是天若門曆任左護法的居所,而是上一任副門主,也就是林祈墨生母曾住過的地方。在蘇紀白到來之前,這裏已被冷置了近乎六年。
睹物易思人,曾幾何時,林祈墨即便是回了天若門,也絕不會去這個冷清得詭異的地方。而如今,他卻已成為這裏最必不可少的客人。
當然,這“最必不可少”五個字,是林大公子厚著臉皮自己強加上去的。
聽了這個說法,蘇紀白也隻是淡淡一笑,既不承認,也不否認。
他的笑容中,向來帶著四分冷漠,三分淡然,兩分憂愁,一分厭煩。
此時,這樣的笑容,正映在林祈墨眼中。
蘇紀白推開門,用烏黑的眼眸冷冷沉沉地盯了他片刻,倏爾笑了笑,道:“你發什麼呆?”
林祈墨一愣,隨即哈哈大笑道:“我好像真的是在發呆。”
蘇紀白眼神變得有些戲謔,道:“哦。”
林祈墨似是不見,仍嬉皮笑臉道:“小白,讓我進去坐坐?”
蘇紀白冷冷道:“很不巧,我正要出門。”
林祈墨不為所動,笑道:“你閣裏既然有客人,為何還要出門?”
蘇紀白答非所問道:“你若是要進去坐坐,沒人攔你。”
林祈墨眼珠一轉,笑得無賴道:“你去哪?我陪你。”
蘇紀白似笑非笑道:“一個你絕不會想去的地方。”
林祈墨絲毫不以為肉麻地道:“怎麼可能,何況有你陪著,就算上刀山,下火海,我也是要去的……”
話音還未落盡,暮十閣裏突然傳來一個銀鈴般清脆俏美的聲音,笑道:“門主,這可是您自己說的!正好小姐吩咐過,能叫上您更好。”
林祈墨這下真正體會到什麼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連忙衝著蘇紀白訕訕一笑,道:“小白,我突然想起來,還有點事……”
蘇紀白淡淡一笑道:“果然,這人反悔比什麼都快。”
這句話任何人都能聽出並不當真,林祈墨生生卻收回正欲逃走的腳步,突然歎了一口氣,苦笑道:“關丫頭,華大小姐又有什麼事?”
那俏麗聲音的主人,赫然是華宜美的貼身丫頭關嬋。隻見她嫣然一笑,道:“我就知道,門主一定會信守承諾的。”
林祈墨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介懷她的避而不答。
關嬋見他如此,眨了眨眼,笑道:“小姐的事,自然是天若門的事。”
林祈墨道:“我總算是明白了。”
關嬋道:“明白什麼?”
林祈墨歎了口氣,道:“千萬不能小看華宜美這個女人。”
關嬋一聽,不禁嬌笑起來,直笑得花枝亂顫,淚光漣漣,好半天才緩過氣來,道:“門主,你可別這麼說,小姐她從來都不願逼你的。”
林祈墨道:“她的確沒有逼我,這好像是我心甘情願說出來的。”
說罷他看向蘇紀白,卻發現蘇紀白也正凝望著自己。兩人互相看了片刻,居然一齊笑出了聲。
有什麼東西,好像也隨之散落風中,飄蕩無痕。
自從發生了命案,華宜美便搬離了她長居的小檀閣,同林祈墨一樣,暫時住進了別館。
她隻住了普通的客苑,沒有半點特殊。
幾盞清茶,幾張軟椅,幾個麵色凝重的人。
華宜美的表情一如往常,但眼下的青痕掩不住她的疲憊。
她隻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子。這個年齡的女孩子,最是風華正茂。她們會整天想著怎樣打扮得花枝招展,用自己的青春美麗去吸引江湖上的公子俠客,以便嫁入個好人家。而她,雖令人豔羨身在豪門,卻永遠無法過上那樣的生活。
就連喜歡一個人,也隻能表現出恰如其分的關懷。
所以在林蘇二人踏著黃昏最後一抹微光到來的時候,她也隻是禮貌地笑笑,恭請入座。
林祈墨坐下之後,朝廳內掃視一周。隻見人雖比上次會議的稍微少了些,重要的卻都還在。他本能地觀察著眾人的神色,目光最終放回身邊的蘇紀白臉上。
那人正低著眉喝茶,側麵的輪廓柔和得泛著微光。秀氣的眉頭因為騰起的熱霧而習慣性地微微蹙起,竟顯得十分天真單純。
林祈墨在心裏歎了口氣,移開了目光。
華宜美輕輕咳了一聲,緩緩開口,道:“人既已齊了,我便也交待些事情。大家想必已經知道,別館節外生枝,發生命案。且被殺的皆是各地顯勢,即便拿出最妥善的安排,那些人心裏也是不滿……不知各位是否有可行的方法,加強別館的防範?”
楚亦澤首先便道:“可門眾十中有九都調了過去,人手方麵已經再拿不出。”
華宜美點頭道:“人手自然是足夠了,可惜幾乎形同擺設,凶手照樣能出入無人之境……門主,你說這該如何是好?”
這句如何是好問得懇懇切切,林祈墨不得不正麵道:“這防範,必須有所針對。”
華宜美道:“住進別館大大小小的幫會何其之多,這針對二字,豈不是大海撈針?”
林祈墨笑了笑,道:“你今日大費周章,隻不過是想把這案子交給我,我知道。所以實不相瞞,我這裏倒是有些線索。”
眾人皆眼前一亮,林祈墨卻賣了關子道:“可這線索並不能與所有人道,所以……至於防範調配,我自有分寸。”
華宜美靜靜看他一眼,並沒有任何責怪他的意思,眼中的光芒竟是信任。
她既已完全相信了林祈墨,便不再過問,轉了話題到即將開始的武林大會上。
當今武林以洛陽為中心,又以四角之地為顯勢。中原一處,天若門卓然獨立;西北大漠,漠雁門蒼勁渾厚;東北京師,秋雨閣盛氣淩人;江南之地,潛龍幫無人可撼;西南蜀中,唐門毒霸一方。
不知是何人何時訂了這樣一個規矩:過於顯赫的門派不允許參與武林盟主的競爭,以均衡勢力,相互製約。自此以後,各大門派表麵上倒是遵循,內地裏卻是各懷鬼胎,仍欲染指。是以拉幫結派之事,早已見怪不怪。
華宜美當然也有自己的盤算,所以在這之前,她費心費力與其餘幾家暗中較勁,拉攏了數十個大大小小的幫派,厚積薄發,意欲在關鍵時刻,一舉成功。
林祈墨聽著她與天若門幾位長老的討論,不禁心生感慨。一個本該吟詩作畫,梳妝打扮的妙齡女子,卻殫精竭慮,為了天若門,也為了她的家。
在江湖人的眼中,林祈墨有一個很美滿的家。所以他們也認為,他不是一個浪子。
浪跡天涯的人,隻身片影,永遠沒有固定的歸所,永遠沒有能一直陪伴著他的人。
林祈墨突然專注地看著蘇紀白的側臉,心中產生了一抹莫名的疑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