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雪中仙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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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祈墨曾經問過蘇紀白,為何不好酒卻總是煮酒。
蘇紀白沉默片刻,道:“因為我每次煮酒的時候,總是有個酒鬼來喝。”
語罷二人相視而笑。
他至今還清晰地記得,十六歲那年元旦時,他被華宜美逼回來過節,也是在這麼一個銀裝素裹的清晨,閑來無事便逛到了已經荒置已久的暮十閣。
確切的說,他是被酒香引到了暮十閣,然後見到了蘇紀白。
他那時才十五歲,但那雙眼睛卻已深不見底。
幾乎是在一瞬間,林祈墨便預感到這個新的天若門左護法會成為他的朋友。林祈墨有數不清的朋友,是以無論走到何處他都能找到喝酒的地方,以及陪他喝酒的人,然而林祈墨始終記得蘇紀白這個朋友,和這裏的酒。
他始終記得在那個銀白的世界裏,望見一眼便令人再也移不開目光的人。
如同一朵幽蘭,在僻靜的角落,淡淡開放。
轉眼間,酒爐已空,酒香卻還彌漫著。
林祈墨大聲感歎:“唉,酒美量少,不過癮,不過癮。”
蘇紀白搖頭笑道:“這個人竟是怎樣都不嫌多的。”說罷便站起身,套上了本是披在肩上的大衣,一副整裝待發的樣子:“我向副門主借人來喝酒,總不敢留你在這裏喝醉了再還回去吧?”
林祈墨像是早已料到有此一著,也不驚訝,隻好跟著站起來,笑道:“小白,我可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就為了你那裏那一口酒啊。”
蘇紀白歎氣道:“這人推卸責任的功夫,倒也不比手上功夫弱。”
林祈墨跟上他腳步,麵朝著他,一邊倒著走一邊笑道:“此言差矣,要是誰見到一頭母老虎在跟前還不躲,那就是個十足的大笨蛋。”
蘇紀白沒有說話,隻是眼帶笑意地盯著林祈墨,示意他往後麵看看。
林祈墨背後霎時竄起一股涼意,轉過身來。隻見一位身著鵝黃色長裙,眼若明星,唇若櫻瓣,膚若凝脂的美貌女子正笑意盈盈地盯著他。
她在笑,林祈墨卻笑不出來了。因為來的人正是方才他口中的“母老虎”——華宜美。
林祈墨下意識的想要腳底抹油,溜之大吉。卻發現衣袖已經被蘇紀白拉住,對方如同點墨的眼裏是一片幸災樂禍的笑意,像是在說“你逃得過初一,也逃不過十五。”
與此同時,華宜美卻似未聞先前那些話般,道:“天寒地凍的,門主,左護法,快些過來小檀閣罷,大家也正等著呢。”
這女子說話時,聲若拂絲,既柔且婉,無論如何也與“母老虎”八竿子打不著。
林祈墨卻清楚得很,要是一個女人表現得不生氣,那才是真的生氣了。
華宜美轉過身在前麵領著,林蘇二人遠遠跟著她,竟是越走越慢。
蘇紀白好笑道:“天下第一輕功身法的林大公子,今日怎麼像鞋裏灌鉛了一般。”
林祈墨隻好苦笑道:“我最怕囉嗦的女人,最怕麻煩的事,偏偏她每次對我囉嗦一番以後就一定會拋給我一個大麻煩。何況我今天還令她生氣了。”說罷還連番歎氣,那表情真是苦不堪言。
蘇紀白本就說的是玩笑話,他並非不知道林祈墨所想,是以淡淡一笑道:“可那些本是你分內之事,她一介女子,即使再能幹,還是得找個更能依靠的人。”
林祈墨一時無言。
事實的確如此。華宜美心思再細密,管理再出色,始終也隻是個弱不禁風的女子。雖然在中原第一大勢力天若門內長大,她的武功卻隻能算作二流。
任何一個女人,都希望自己做出的決定中,有一個男人在背後支持。
華宜美自然也不例外。
當二人來到小檀閣,眾人已等候多時。
華宜美這樣的女子的確少見,一心為了天若門的發展,而很少打點自己。她向來穿的是最尋常的衣裳,塗的是最普通的胭脂,如今這屬於天若門副門主的小檀閣內的裝潢,也是和平常人家相差無幾。
而就是這看似平常的地方,坐著天若門的門主,副門主,兩位護法,十位長老。
這十位長老都是曾經在兵器譜上顯赫一時的高手,兩位護法也分別現列第五第十。偏是門主林祈墨顯得寂寂無聲了。
林祈墨從未邀戰,很少應戰。他素來隻喜歡結交朋友而不是敵人。因此他的戰績實在少得可憐。故而天下人都知道他武功深不可測卻也測不出來,編訂兵器譜的明判和尚自然也是無從安插。
隻是在兵器譜中備注了這樣一句道:“雪劍,林祈墨。天下第一輕功,天下第一嫖客,天下第一酒鬼,然餘雖有意將其譜於此,但未見其真正身手,恐有妄誤,故作備注。”
要是林祈墨看到此句,必然要大喊冤枉。
他雖然嗜好美酒,怎地也比不過兵器譜上排行第一的那位秦漠風大醉鬼吧?
他雖然流連於煙花之地,怎地也算不上是天下第一嫖客吧?
要知道他雖然喜歡美人,但卻從來不嫖。
待林祈墨南向坐好,蘇紀白坐於其左,侍婢上過茶水,一切就緒,華宜美才清了清嗓子,道:“此次趁門主回來,我便與大家安排些事情,今日是十月初五,距武林大會隻有五日了,二十年一屆的武林大會本已是極重要之事,此次在咱們這裏舉辦,更是重中之重,幹係甚大,不能出半點差錯,失了咱們天若門的風度。”
她頓了頓,托杯呷了口熱茶,緩緩看過四周一轉,續道:“城西的會場和別館都已竣工,所有客人都會聚集在那裏,大家都是血氣方剛的江湖人,有時難免不出矛盾摩擦,出點摩擦事小,在天若門的地盤上便事大,因此得及時調和調和,以免傷了和氣……右護法一向胸襟寬廣,溫潤沉著,讓他代理城西別館的招待事務及日常工作,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番考慮已算周到,眾人並無異議。楚亦澤本人也一口應了下來。
林祈墨打了個哈欠,往蘇紀白落座處看去。
蘇紀白似乎也聽得心不在焉,若有所思地低著頭,眼睛毫無焦點地盯著手中的茶盞,全然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看得林祈墨不禁笑出聲來。
華宜美聽得仔細,皺眉問道:“門主,您有何意見?”
林祈墨這才知剛才失態,連忙賠笑道:“哪裏有什麼意見,不知副門主還有何高見?”
華宜美也借過他的話頭,繼續一字一字道:“此次表麵功夫雖然得做足,不代表我們就得讓步半分,此前我已經令左護法拉攏了逍遙門和奉劍山莊,加之咱們以前的盟友,今次武林盟主必須在他們之中產生,才能確保天若門在武林頂峰的地位……秋雨閣和潛龍是我們最大的對手,想必他們也早已招兵買馬,暗中做足了功夫。稍後我會安排你們去接應我們的盟友,此後便密切關注他們,有什麼消息告訴我即可。”
這個任務從華宜美口中好似輕描淡寫地發布出來,但誰都知道執行起來並不簡單。
林祈墨卻仿佛置身事外。
他覺得自己在這裏坐著就是來喝這口並不算美的紅茶的,茶湯絳紅,清香雖幽卻還不夠遠,還好他本不挑茶。眼看茶已見底,旁邊一直伺候著的關嬋立即上前添上熱水,順帶遞給林祈墨一個既俏皮又狡黠的眼神。
他忍不住笑了笑,和關嬋互相使起眼色來。不禁覺得,關嬋似嗔似笑的模樣不知比華宜美可愛了多少倍。
饒是如此,他仍覺得時間慢得仿佛像烏龜在爬,讓他恨不得踹這隻烏龜幾腳讓它跑快些。
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聽得宣布散會的聲音。
林祈墨趕緊起身,等著蘇紀白一道往外走去。華宜美卻跟了上來。
她不再稱呼林祈墨為門主,隻是放柔了聲音道:“林祈墨,該你在場的時候,你是非在場不可了,我沒對你做什麼要求,是因為我知道你明白它的重要性。”
這話說得很巧,仿佛自己真的給了林祈墨一個閑差事。
林祈墨一邊抓緊時間和她身後的關嬋眉目傳情,一邊隨口答應著:“好好好,這次我全聽你安排。”
華宜美自然知道關嬋正在給林祈墨暗送秋波,卻也由得她去。
她又轉向蘇紀白,嫣然一笑道:“左護法,今日午後若是有空,便來小檀閣罷,就奉劍山莊歸附之事再做詳談。”
她如此溫和地笑著,全然不似剛才老成嚴肅的樣子。
林祈墨曾說,一個女人就算五官再精致,不會笑便稱不上真正的美。而女子最大的魅力便在於她低眉淺笑盈盈一瞬,那種風情是什麼也比不上的。
華宜美本就是個美人,此刻更是再美不過。
蘇紀白向來沒有林祈墨這樣喜歡觀察美人,未覺不同,隻道:“好的。”
華宜美臉上依舊含著溫和的笑意,道:“昨日未曾迎接,已是怠慢,今日亦麻煩了你,希望左護法不要介意才好。”
蘇紀白淡淡道:“副門主言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