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雪中仙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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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冬剛過,一夜大雪,洛陽城初白。
零星開了幾支梅花,與雪色和為一片,冰清玉潔,夾著清香,撲鼻而來。
一大早,侍婢就燒起了炭爐,亦置放了手爐在紅木圓桌上以供使用,以至於林祈墨醒來以後,絲毫沒感覺到冬天的寒氣。
用罷早餐,待侍婢小翠收走餐具不過片刻,便有一名綠衣侍婢不待招呼就直接進了房門,這侍婢相貌姣好,靈動的大眼睛帶著一股笑意直瞅著林祈墨,道:“門主,今日您神氣甚好啊。”
林祈墨正在窗前欣賞著小院裏小巧別致的雪景,他不需要回頭,也知道來人正是副門主華宜美的貼身婢女,關嬋。
林祈墨素來喜歡三樣東西,美景,美酒,美人。
華宜美絕對算是個美人,而且是個美人中的美人。
可是林祈墨卻最最不想見這個美人。若讓他去見這個美人,他寧願去見最醜的女人。
見到關嬋,也就意味著他即將見到華宜美。
所以林祈墨很是苦惱,在心裏歎了口氣,轉身露出個不像笑的笑,道:“看到一年不見更美三分的關丫頭,就算該不好的也得變好了。”
關嬋聽了此話,用一幅似笑非笑的表情打量般地看著林祈墨,聲音卻是帶著笑的:“門主,一年未見您嘴上抹蜜的功力又精進了,若是此事普通,我必定是要放您一馬了,可是小姐說了,今次之事至關重要,而您一定忘得一幹二淨,所以,請您務必前去小檀閣讓她提醒提醒您。”
林祈墨知道說好話也行不通,隻好笑道:“好的好的,大清早去逛逛商鋪,也是不錯。”
關嬋“撲哧”一聲笑出來,拿眼睛瞪他,道:“千萬別被小姐聽到你這樣給她取別名,否則可得小心啦。”
關嬋笑起來有種狡黠的可愛,就像春日裏萬物複蘇時才開的粉紅桃花般,能令人打心裏愉悅起來。林祈墨也甚為喜歡這點,即將見到華宜美的一點不快也仿佛煙消雲散。
對於林祈墨這種喜歡無拘無束,到處亂逛的人,婚約的確是一個陰影般的存在。
尤其對方是一個美麗,大方,做什麼都井井有條的女子。
這種女人有個最大的缺點,那就是她的一切都在她自己的安排之中,幾乎沒有半點脫韁的可能。
華宜美就是這樣的人。
林祈墨總認為,華宜美這樣的人,適合教書,適合掌管賬本和倉庫。原因是她很愛說教,很愛管一些細枝末節的小事。
不過這也是由於其它更重要的事已經在她的管理之下處於秩序之中了。
他甚至覺得,就算給他十年的時間去想象他和華宜美會有什麼共同點也不一定會有結果。
雖然兩個人都沒履行婚約的打算,但林祈墨還是很怕見到她,怕聽她的嘮叨。
所以關嬋領著林祈墨走過紆回的長廊之時,林祈墨就溜了。
若他想要在一個人身後溜走,天下間是沒有多少人能察覺的。就算察覺到,想要追也為時已晚。
畢竟天下第一輕功身法的名氣就是跑路跑出來的。
林祈墨溜得很自然很瀟灑,他也立刻給自己找了個說得過去的理由。
當林祈墨聞到酒香的那一瞬間直到他來到暮十閣不過平常人眨吧了幾下眼的功夫。
他似一隻仙鶴般無聲地落在暮十閣前院外的一條掛滿白雪的樹枝上,衣袂輕飄,並沒有急著下去的意思。
有個人正在煮酒。
他煮酒的時候,仿佛任何事情都無法打擾到他。
不僅僅是煮酒,他做任何事總是給人一種心無旁騖的專注感。
他隻著一件素白的長袍,肩上披了件淡黃色的風衣,在冬日清冽的晨風中微微撩起。
林祈墨饒有興味地關注著蘇紀白煮酒的樣子,不過愈發濃醇的酒香讓他開始有些按捺不住。正當他饞得快口水流下三千尺之時,隻聽得樹下之人淡淡道:“下來吧,隻是看酒不嚐,不是你林祈墨的作風。”
他的聲音如同柔軟的絲緞,音量並不大,卻能一字字凝練起來,直傳至林祈墨耳中。
林祈墨搖搖頭,笑道:“還是小白了解我,莫非這酒是刻意招待我的?”
話音剛落,人卻已經湊到小爐前,嗅了一口酒香,大為滿意地笑著接道:“好酒。”
蘇紀白低頭一邊看著火,一邊道:“瑞雪之水,釀出來的酒是要比普通的井水更香醇些。”
林祈墨倒是一點也不客氣,大大方方在小案前坐下,擺出一副隻等品嚐的陣勢,便道:“可是昨日才回來的?”
蘇紀白道:“嗯。”
微微詫異,卻也在意料之中,林祈墨又問道:“奉劍山莊的事情辦妥了?”
蘇紀白沉默了半晌,才道:“那件事本不困難。”
他知道林祈墨真正感興趣的不在此。
林祈墨這便很配合地切入了他問話的主題,好奇道:“那是何事耽擱了?我本以為不出三天。”
蘇紀白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冷雷死了。”
林祈墨頗感驚奇,麵上露出疑問之色,連忙問道:“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江湖上一點風聲也沒有。”
蘇紀白依舊不緊不慢地煮著酒,時不時拿著酒篩子攪動一番,他煮酒的手法非常恰當,攪動時既不急躁也不過緩,腕力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淡淡道:“我去奉劍山莊以後的第三天。”
也就是兩天前。
說罷這句,他壓過酒,給林祈墨用青瓷小碗舀了一碗來。
蘇紀白很少喝自己釀的酒,懂酒卻不好酒,林祈墨深知他這個習慣,於是也不勸酒,自己喝起來。
第一杯熱酒下肚,林祈墨頓覺暖入心脾,筋骨暢快,周身舒服,這才有興趣繼續問剛才未完的問題:“此事對冷冥大為有利,為何按而不揭?”
要知道蘇紀白此去,正是與奉劍山莊商討歸附之事,天若門如今已儼然中原第一大勢力,以力保冷冥能繼承莊主之位的條件,讓奉劍山莊與天若門站在統一戰線,本是雙方既利的好事,冷冥也正愁於與其兄冷霜勝負不分,是以便一口答應了。
所以冷雷一死,這冷冥隻要將他的死訊公布出來,待大家都知曉他是新任莊主,這位置便才算稍微坐穩了。
然而他卻沒有。
林祈墨與冷冥有過幾麵之緣,在他的印象中冷冥一向是個雖精明,卻有些急功近利的人。他心道:這冷雷如今卻更聰明起來了?
蘇紀白看了林祈墨一眼,仿佛看出他心裏所想,笑道:“做了莊主,行事固然須更加穩重才好。”
林祈墨不禁大笑,笑的卻是蘇紀白與他如此默契。笑了好一陣,才道:“不錯,不錯,武林大會在即,為了顧及大局,此事暫時隱瞞固然是必要的。士別三日當刮目相待,我大概有兩年未見他,卻還以為他像以前一般有些目光短淺,哎,是我的過錯。這人的位置不同了,眼界高度果真也是隨之變化的。”
蘇紀白亦搖頭微笑著,突然道:“你可想知道冷雷是如何個死法?”
林祈墨眼珠子轉了轉,大笑道:“我猜,那老頭子一定是被悶死的。哎,小白,你說是吧?一個不缺錢不缺勢的莊主,整天吃齋念佛,不悶死才怪。”
蘇紀白聞言也是一笑,隨即臉色卻嚴肅起來,一字字道:“事實上,我看不出來他是如何死的,他既沒有外傷,也不似中毒,倒隻像是發了急病。”
林祈墨頓時止住了笑聲,眼裏泛起沉思之色,一時竟覺得不可思議,道:“奇怪。”
蘇紀白又舀了酒來,道:“此事懸而未決,加上你我,至多隻有五人知曉,冷冥對莊內亦守口如瓶,因此江湖上沒有半點風聲。”言外之意,自然是要林祈墨也幫忙守住秘密。
林祈墨點頭道:“看來他不僅僅是想要穩住局勢,還想暗中大力調查此事。這冷冥,竟還是個性情中人。”
蘇紀白點了點頭,道:“況且這世間,親人失之不可複得。”
像是微微觸動心弦,他低下頭,讓人看不清眼神。
林祈墨亦不禁動情,懷想起自己的父母來。
微風中,蓮池邊,娘親在練劍,身若翩翩蝴蝶,輕盈靈動;父親正教他念詩,他卻總忍不住偷偷往娘親那裏瞧……而如今幼時齊家歡樂的情景早已不複存在。
逝者已矣,他性情向來瀟灑,很快平複了內心的波動,一手搭上了蘇紀白的肩。這手仿佛有種奇特的力量,能讓人的憂傷在它沉穩有力的安撫下變為平和。
蘇紀白看著林祈墨的眼睛,覺得那雙深邃如潭的眼睛仿佛在任何時候都有能讓人笑得出來的力量。
他淡淡一笑,將林祈墨的手從肩上拂下,悠悠道:“所以很多東西都是值得珍惜的。”
林祈墨很少見到蘇紀白這般將憂鬱流露出來的樣子,也很少聽到蘇紀白說出這樣的話。
這本是有些憂傷的氣氛,他便想緩和一下,卻露出了個不太自然的笑,道:“小白你何時變得也多愁善感起來了?”
話出口,他已後悔,心道平日自命口若懸河,舌綻蓮花,怎麼此刻連句實用話都說不出來了?
蘇紀白輕笑道:“多愁善感不是你林大公子的專利嗎?”語畢卻似不願再提及此事,轉了話鋒,故意拿他開涮道:“你竟還記得今年武林大會之事,我一直以為你瀟灑起來是什麼能都拋諸後的。”
祈墨毫不在意,將碗中美酒一飲而盡,笑道:“我是想不記得都難啊!”
蘇紀白道:“怎麼?”
林祈墨搖頭連帶歎氣道:“你若試過每天一清早就有個小丫頭在你房裏不停的念叨這件事,你便知道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