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雨霽天青。日光明麗地刺破蒼穹，懸掛在搖搖欲墜的翠葉上。
    蘇離寒睜開眼，連日奔波又夜未成眠的倦色未在他臉上顯現分毫，那雙眼，一如既往地孤高、淩厲。起身的動作一頓，蘇離寒低頭看向滾進他懷中睡得格外深沉的人，微微顧忌地蹙了蹙眉。
    昨夜一場慌亂，喚來的大夫紮針灌藥心思用盡，怎耐蘇瑾年病如山倒情況卻是更加糟糕，看著痛苦到痙攣的人，蘇離寒從未想過自己也會有遷怒與人的一天。
    伸手探額，蘇離寒動作熟練地取下冰袋，掌下的溫度似回複往常，再不見昨日凶險。蘇離寒眸色微沉，到底還是沒有抽出被緊鎖著的左臂。
    叩門聲極盡輕緩，隨後推門而入的卻是封明和一精神懨懨的老者。
    那老者進了門，瞄見蘇離寒的臉色，些許驚懼深藏眼底，麵上卻是淡定的很。上前一把扣住被蘇離寒遞過來的手腕，尋著脈門，熟練切脈，又扒了扒蘇瑾年的眼瞼觀色，老者這才慎重地點了點頭，撫著胡子安靜地坐到一邊寫藥方。整個過程，一言不發地視堂堂白雲莊莊主、一代劍道奇才於無物，境界之高，令封明都深感汗然。
    老者傲嬌地表示，從醫數十載，杭州城璀璨招牌名醫一枚，真才實學包治百病，醫治江湖人的經曆大大的有！一切威脅恐嚇皆是紙老虎！
    ╭(╯^╰)╮老夫可不是嚇大的！
    蘇離寒接過藥方略略一看，便將藥方遞於封明，示意他下去煎藥，以及，安排這傲嬌地抖著胡子的名醫的，報酬。
    “慢著！”被示意走人，老者傲嬌之氣沒出，便又堵了一口氣，然醫者仁心，老人家覺得還是不予這病患家長一般見識，回眸掃了眼床上的少年，一側盆子裏融化的冰袋足以證明沒睡好的不止是他們這群給人看病的，老者鬱氣頓時散了，“都說病去如抽絲，小公子的病症倒不見得能這麼順當。”
    蘇離寒的眼神頓時冷極。
    頂著一室寒氣，老者決定長話短說，不給這麵冷心更冷的病患家長以刺激了，“小公子腹部一劍，傷勢並不為重，然則失血過多，傷口長時間泡於冷水之中，傷口發炎至外邪入體，病勢凶凶。如今看來，小公子的病症也隻是暫時緩和，今夜怕又是一番折騰。”
    眼掃過封明手上的藥方，蘇離寒抿唇，臉色冷厲，顯而易見的不虞。
    老者搖了搖頭，頗有幾分無能無力，“今夜凶險，我已加重藥量，非到萬不得已，老夫是不願開具虎狼之藥的。”
    蘇離寒看著床上之人，伸手按壓額角，冷然開口，“還請耆老多留一晚。”
    求人的姿態擺的不要太高！老名醫吹了吹胡子，眼一瞪，徑自轉回客房。
    封明張了張嘴，勸自家主上前去休息的話到了嘴邊，生生咽了下去。若換著是主上傷了，蘇瑾年此刻怕是會捅破了天。如此身份轉換，主上又豈能不憂心！徒然在心底歎了口氣，封明隻得轉身親自去熬藥。
    一出院落，老者便看到了站在紫薇樹後的少年，一身黑衣襯得褚嶽的臉色簡直比蘇瑾年更慘白。謹慎地掃過四周，確定四下無人，老者這才疾走幾步，遲疑道，“可是……”尊上降罪？
    褚嶽緩緩搖頭，伸手將一寶藍色玉瓶迅速塞進其藥箱，壓低聲音開口，“若今夜凶險更甚，便用此藥。”
    老者微一頷首，歎道，“有蘇離寒在，此藥哪能輕易出手。”
    褚嶽抿了抿唇，半晌，才低聲道，“小尊主不願暴露他和尊上有聯係之事，若有其他法子，還請耆老不要讓小尊主為難。”
    “老夫自然曉得……”
    兩人私相授受的當頭，卻不知蘇瑾年在失去了溫暖的懷抱後，居然茫茫然地睜開了眼睛。
    蘇離寒擰著毛巾的手一頓，回眸便正對上蘇瑾年的眼，豈料一番對視之後，那人居然歪歪腦袋，再次昏睡過去！蘇離寒按著太陽穴，簡直沒被氣笑！
    然而，計劃從來趕不上變化，方入夜，蘇瑾年便再次燒的渾渾噩噩，人事不知。
    夾在呻吟中的陌生名字一出口，尚無人辨清，蘇離寒臉色一變，立時責令一眾人退出去，不得打擾！
    老者摸著藏著袖中的玉瓶，簡直欲哭無淚，什麼叫人算不如天算，特麼的這是玩他吧！
    慌忙趕來的褚嶽看著老者這表情，頓時不知是該慶幸他還沒送出藥，還是該糾結沒有藥蘇瑾年怎麼熬，一時愁得整張臉糾了起來。這情急之態落入封明眼中，立馬讓後者深切地醒悟讓其徹底遠離蘇瑾年之心。
    房內，蘇瑾年模糊的囈語在無數次的反複後漸可辨清，蘇離寒站在床邊，垂眸，神色難辨。
    十一年傾心以待，蘇離寒從不妄想能夠磨滅他關於那些無法再見之人的記憶，也直到這一刻，他才明白，他，是介意的！
    那是從心底深處蔓延出的，不甘……
    蘇離寒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
    心有不甘，心有不甘……他居然也會有這種嗔念！
    人生枯燥，劍道寂寞，如蘇瑾年這般的暖意，他，竟是貪的……
    蘇離寒悚然一驚，垂眸凝視著蘇瑾年的眼神複雜到難以述說。而蘇瑾年，於恍惚難以逃脫的痛苦中，竟掙紮著胡亂伸手。蘇離寒神思尚未明晰便一把握住其手，仿佛於千萬界中終於尋得遺失的至寶，蘇瑾年終於安心，燒到脫水的唇緩緩勾出一彎弧度，心滿意足。
    “蘇離寒，我不走。”
    積雪初融，春花乍放，一切如是，理所當然。
    蘇離寒闔上眼瞼，一瞬間，心平氣寧，唯有唇角，不自覺地牽出一抹笑意，清淺，柔和，卻恍然如夢。
    ————
    終於寫到這一步了，不容易啊，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