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第二十七章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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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十九歲之前,還跟一般的世家子弟無異。白日賽馬鬥狗,夜間宿花眠柳,浪蕩不羈。直到那天,我喝醉了,厭倦了勾欄中的脂粉。天很冷。家人都沒想到我會回來。我拍著門。雪下的緊。無人來應。”
    十九歲的子都靠著門緩緩坐下。他看著漫天的雪。百無聊奈。無聊中他想。自己會不會就這樣,毫無聲息地凍死在門口呢?
    北將軍的繼承人,凍死在自家門口?
    他想笑。但是不願意再回勾欄中。那裏溫暖。朋友們都留宿在那。但是他知道,若不是他顯赫的家事,他們甚至不會搭理自己。
    我是個無用的人啊。
    子都想。
    就跟大家私底下說的一樣。空有一副好皮囊。
    若非自己是正妻生的,這將位怎麼輪得到自己?無論哪個兄弟都比自己強!
    他歎口氣。
    門卻吱呀吱呀地開了。
    她凍得慘白的小臉探了出來。
    “少將軍?”
    這是他記得她第一次和自己說話。
    她長得平淡無奇,卻有一個很好聽的名字:碧落。
    碧落。如今。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找不到你了。
    子都不覺得她好看。甚至在她委身與他後,他也沒動過娶她的念頭——他知道自己是注定要和北方士族的蔣氏接姻的。但是,小妾可以娶幾個。
    他沒有想過給她一個名分。
    他嫌她相貌平庸,卻意外地眷念她的溫柔。想著那天雪夜裏,唯獨她聽見了自己的敲門聲,連燈籠也沒打,就急急趕來開門。
    那一刻,她從門口探出的臉,也是美麗的。
    子都從此變了。他跟以前的狐朋狗友切斷了聯係,也不再去煙花之地。他很忙碌,也很開心,好像重新活了起來。
    他本來就是這一帶著名的美男子,不再遊手好閑後,一下子獲得了士族階層非比尋常的好感。原本拖延婚期的蔣家,居然急著暗示北將軍,希望兩家早日成親,生怕自己的女婿被別人搶走了。
    這時北羽子都二十歲了。
    多可笑啊。父親擔心自己過於喜歡碧落,於是要把她趕走。
    沒必要的。其實自己一點也不喜歡她啊。你看她的長相,圓臉,小眼睛,塌鼻梁。頂多有點可愛。為什麼人們會覺得北羽子都最愛的女人會是她呢?
    沒辦法,這一年半,將近兩年的時間,一向風流的子都,除了她,沒有再接近任何一個女子。人們會誤會也是正常的。
    民間傳說碧落會妖術,不然怎麼把他迷成這樣呢?
    一覺醒來,碧落便從北山將軍府消失了。
    子都覺得沒有食欲。
    他坐在竹榻上默默地發呆。
    想起她穿著紅色的衣服,怯生生地走過來。問他好不好看。
    他俊目一掃,冷淡地說:“難看。”
    他故意不去看她眼裏的淚光。——難道不知道醜人多作怪這句話嗎?碧落還是穿素色的衣服,印有藍色花紋的那件好看。不過,這句話,不想告訴你。
    從此她就不打扮了。發髻上隻帶著一支他送的發簪。
    那個,其實是他青樓中的老相好送給他的。很久不去了,定情信物也就隨便丟在紙簍裏。她看見了,覺得漂亮。他也就順手送給她了。
    其實和她不配,太豔麗。但是看見她歡喜的樣子,他就沒說。那支簪,是她離開時帶走的唯一東西。
    二十歲的子都開始流淚。他隻能淚咽卻無聲,隻向從前悔薄情。
    不習慣他的碧落不在身邊。
    三天後。僅三天。父親就鬆口了,條件是他一定要迎娶蔣氏之女,他可以允許兒子納碧落為妾。
    他急忙去找。好像她會一直在原地等他。
    一個月後。兩個月後。北羽子都成親了。新娘是蔣氏中有名的美女。他很高興。喝的大醉歸房。
    挑開蓋頭。害羞的新人比碧落美麗一百倍,柔若無骨。她在身下千嬌百媚地承歡嬌喘。
    子都卻想到碧落。
    想她,躺在自己的懷裏。任憑自己肆意對待。藕一般的手臂摟著自己,低聲喚著:“檀郎……”
    檀郎是他的小名。隻有至親得的人才這麼叫他。
    一開始,他不喜歡她這樣親昵。但是她很有分寸,隻在兩個人獨處時,才這樣低聲喚他。
    情欲濃時。他也會覺得她很美。忍不住親吻她,細細的,慢慢地親吻著。他不記得自己對其他的女人有這樣吻過。
    她摟著他,好像早就知道日後的別離一樣。噙著淚,恨不得剖開胸膛,把一切捧出來給他看。
    子都知道,碧落愛他。所以他就越發漫不經心。好像一睜眼,她就會小心地站在床前,輕輕地叫他:“公子?”
    然後,被拉倒到床上時,才會又羞又氣地抱著他,也不敢責罵他,試探地問一聲:“檀郎?”
    可是她再也沒有回來。她像一滴水,從他的世界蒸發了。
    時間過得越久。他就越覺得。好想念她。
    嬌妻、一雙兒女、爵位、榮華……這華麗的服飾與佩劍也都不想要了。
    “別像我一樣啊。”子都說,“至少你還知道你愛的人在帝都。回去後,即使愛人變心,還有千百種方法可以再次贏回。而我。”他扭過頭去。
    趙毅慌忙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北羽子都的眼淚,從他長長的睫毛下、珠子一般地成串墜落。他的嗓音顫抖的更厲害了。
    他想起有天晚上。他和她在月下賞月。
    他賞月,她看他。
    他喝多了就粗魯地把她拽到懷裏。
    他的碧落,摸著他身後的紋身,告訴他,好久以前他們見過。
    子都十三歲那年開始紋身,足足紋了三年。
    最後那次紋了一整天。他身體不適,紋身後的地方像被烈火焚燒。
    他趴在床上,感覺有人在用濕布擦拭著自己。然後,有一顆滾燙的淚落在了背上。
    “我從小被賣到將軍府為婢,十幾年中,不知見了公子多少次呢。”碧落吃吃地笑著。她的小手摸著子都的紋身說,“現在不疼了吧?可是真的好美啊。我好幸運,是第一個見到你完整紋身的人呢。”
    “你喜歡?”子都躺在椅子上問。
    “好喜歡。”
    “那以後,就不給別人看了。”
    “真的嗎?”
    “真的。坐上來。”
    “嗯。”她果然乖巧地騎跨上來。
    他隻是隨口答應她的。但是想到男兒不能言而無信,於是真的就沒有人再見過他背後的紋身了。
    現在。背上,還留有你當年留下的觸感。
    還留有你落下的眼淚。灼熱難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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