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笑容還沒有從嘴角消失，王帳中已是劍撥弩張的情景。
    呼延拓抬高下巴，根本不在乎帝國來的使者，趾氣高揚地說：“那麼，很簡單。依照我們胡人的風俗，十天後，比武。勝者為草原之王，可統領匈奴大小十三個部落。”
    他略微向須卜欠欠腰：“我們大漠，一向支持勇武的大將軍向帝國開戰。屆時，要以玉和公主之血，為我軍祭旗！”
    趙毅本來是跪坐在墊子上，聽到這番話，忍不住直起身子，怒目而視：“大膽！勝負未定，竟敢如此侮辱我聖國公主！”
    子都伸手攔下衝動的少年將軍，眼中也有氣，他冷聲道：“如是我們勝了，又該如何？”
    也要拿你祭旗！趙毅瞪著呼延拓心中暗恨。
    呼延拓俊美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嘲笑的神情，黃褐色的眼睛裏滿是不削：“那我大漠，永不與帝國為敵。可好？”
    “一言為定。”原平大人一邊咳嗽，一邊說。
    莫裏克坐在王座上，一聲不吭，眉眼低垂，似乎要睡著了一般。
    “這次，將軍可有獲勝的把握？”四下無人，遠處還有機警的侍女在守衛。玉和除去除下麵紗，走近趙毅急切地問。
    “沒有十成的把握，虞侯是不會派我們來的。”趙毅後退兩步，竭力和公主保持距離。
    “哦。”玉和鬆了一口氣說。她現在完全是匈奴貴婦的打扮了。穿著色彩明麗的衣服，頭發和許多彩色絲帶一起被編成複雜的辮子，還戴著沉重的金冠。她雪白纖細的脖子，仿佛不能承受重量一樣，微微像下彎著。眼睛裏滿是焦慮的神色，就像荒野裏的小鹿一樣，激起了人心中無限柔軟的地方。
    “公主別怕。”趙毅忍不住上前說，“末將一定誓死保護您的安全！”
    玉和緩緩上前，順勢靠在了他的胸前：“要是你們……失敗了，我怎麼辦？”
    趙毅攬著她單薄的肩膀說：“那……那末將就送殿下回京吧。”
    “不……那裏是個很可怕的地方。我怕，不敢回去。”玉和抖的更厲害了。
    “別怕……”察覺的懷裏的人隻不過是一個小女孩，趙毅笑著安慰她：“那，我就把殿下藏起來吧。”
    “真的嗎？”
    “嗯。把你藏在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誰也找不到。”
    “你會照顧我嗎？”玉和抬頭看著他。
    俊朗的少年又笑了。他的笑，就像劃破陰霾天空的閃電。炫目。他的聲音，溫和而富有磁性。他抱著自己，就好像摟著情人一樣。
    “到那時，我會照顧你一輩子的。”
    玉和忍不住把小臉埋進他的整個懷裏——為什麼，不能早點以對等的地位和你相遇？要是我，在那天的集市上，是以郡主的身份和你相遇，你應該也會……彎腰把我抱上馬吧？
    公主一直在小聲地啜泣著。趙毅有些尷尬地佇立著，動也不敢動。這時，侍女們發出了一片驚嘩，兩個人還沒來得及分開，莫邪便大步走了過來。
    “你們在幹什麼？”他皺著眉頭問。
    公主拭著眼淚，一句話也不說，轉身就走。趙毅想追過去，卻被拽住了。
    “你……調戲王妃？”莫邪冷冷地問。
    趙毅甩開他的手說：“公主年幼，聽到呼延拓想拿她祭旗，於是……”
    “於是來找你尋求安慰？她怎麼不找原平大人，或者北羽子都，為什麼找你？”
    趙毅瞪著他說：“我恰好經過。”
    “哦。”莫邪拖著長長的尾音，慢慢地走過來。
    “你、你別過來！”趙毅慌張地後退著，“你靠那麼近幹什麼？”
    “你對別人都很和善，對什麼對我態度一直很惡劣？”
    “……還不是第一次見麵，你衝撞了公主，所以我才……”趙毅臉一紅，不由的想起那天，阿耶木汗的使者正在和原平大人交換者文書，這個藍眼少年帶著人馬忽然從一側氣勢洶洶殺來，雙方都是一滯，等到自己反應過來趕上前，那個人已經粗魯地踢開了公主馬車的大門。
    他聽見公主驚叫一聲，熱血上湧，不顧一切地跳上馬車，把異族少年拽了下來。那麼近的距離，他看清了對方奇異的雙眼，心中又是一驚——誰不知道大汗的二王子，未來的大汗有著雙天空般的雙眼呢？
    他跌倒在地上，沒事一般的拍拍衣服，還大放厥詞——然後，若無其事地走了？走人？身為大汗的繼承人，他甚至沒有假惺惺地追究下自己的“大不敬”之罪。
    趙毅心裏一直有些惴惴，但是，他實在不喜歡這個異族王子。
    眼下，他又靠得那麼近。比自己還要小一歲，但是虎背熊腰，儼然一位成年男子了。
    莫邪把趙毅逼進帳篷裏。
    趙毅趔趄了一下，險些摔倒。他有些緊張，擔心莫邪要為那天的事報複他。他不由地按住了腰間的劍。
    “二王子，你要做什麼？”
    他好像有些緊張。莫邪眯著眼睛，又向前走了一步。
    趙毅突然不動了，他抿著嘴唇，按在劍上的手，微微動了一下。
    莫邪莫不做聲地看著他。兩個人互相對視著。
    趙毅看見昏暗的帳篷裏，他的雙眼是幽暗、深邃的墨藍色，是一片溫柔的天鵝絨的色彩。
    “啊。”將軍想開口說些什麼，好打破這難堪的境況。
    二王子身形動了動，卻往外走去了。
    趙毅長長地喘了口氣，手心裏都是汗。他疲憊地往外走去，正巧碰上四處尋找他的子都。
    “為什麼，我覺得二王子好像很討厭我？”
    子都歪著頭，想了想才說：“不。我覺得他很喜歡你。”
    “什……麼？”
    “不過，他不好意思告訴你。所以隻能時刻注意你。”
    “是嗎？”趙毅渾身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怎麼？”子都有些奇怪，“我還以為你喜歡男人呢？”
    “怎麼可能啊！”趙毅沒好氣地說，“我都說了，以前我以為寧兒是女人嘛！你要是看到他，也一定會這麼想的！”
    “哦。”
    “離開帝都半年了。他……一定忘記我了。”
    “也許吧。”
    “……你不安慰下我？”
    子都按著太陽穴，頭疼地低下頭，作勢要親他。
    “你……你幹嘛？我不是這個意思啦！幹嘛啦，大家都在看……”
    “嗬嗬。”子都被趙毅推到一邊，差點撞到經過的人。
    “真是的，連你都跟我開玩笑！我真的不喜歡男人啦。”
    “哦。”
    “說起來，你到底找我什麼事啊。”
    “嗯。十天後，要舉行的比武，你有信心嗎？”
    “哈。不是我吹牛。我的箭術，不能說帝國第一，但絕對可以說是軍中第一的！”趙毅一說到箭術就眉飛色舞，“這次，比拚射箭，可以說是十拿九穩，決計不會丟臉的！”
    “嗯。我在北軍中，也曾聽過你的名聲。”
    “真的那麼出名嗎？”趙毅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我五歲開始，十幾年一直很刻苦啊。”
    “這麼小，就開始練習了嗎？”
    “嗯。我是天下聞名的趙將軍的獨子，無論做什麼，都有無數雙眼睛注視，不得不拚命啊。”
    子都安靜地聽著，然後說：“我有好幾個兄弟。但是，我是正室所生。隻有我有資格繼承‘北山將軍’的爵位。從小，什麼都依著我。大哥、四弟，論武功都比我強，卻隻能在軍中做普通的校尉……但是他們比我幸福，可以娶自己心儀的女子。而我……隻能任憑家人操縱自己的婚姻。心愛的女子也不知所終……”
    趙毅和子都慢慢地朝野外走去了。
    子都繼續講他的往事。也許是許久沒有和別人談過了，這一開口，就停不了了。他們走到了沒有人的地方。
    眼前一片荒涼。青草未長出，積雪未消融。他的嗓音悅耳，帶著一點低沉，在涼薄的空氣裏輕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