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上的桃子又熟了，水靈靈地壓在枝頭。
    幾隻霞鵲從我頭頂歡鳴掠過，想是又偷吃了這桃林中的桃子，分外竊喜罷。
    現今，就連這小小的仙鳥也不把我放在眼裏了，逛我的桃林吃我的桃子，臨了還敢在我麵前挑三撿四一番，說我的桃子雖看著水嫩，卻不如往年那般香甜美味，真當我沒法施以顏色是麼？
    撫著高高隆起的肚子，我最終還是隻能皺皺眉頭，小心翼翼地側身在落落為我安置好的搖椅上躺好，罷了，算它們猜得對，眼下我確實沒法和它們計較些什麼。躺在軟軟的搖椅上，姿勢剛剛擺好，身後便傳來一聲驚呼。
    “娘娘！”
    腳步聲漸近，落落的身影急急映入我的眼。
    “您身懷有孕，出來散步怎能不喚上奴婢？這若是磕著碰著，奴婢被太子殿下責罰事小，萬一傷到了您腹中的胎兒可怎麼了得？”
    天上的太陽暖暖的，有些微晃眼，我閉上眼睛勾勾嘴唇道：“不要總這般大驚小怪，我不過是出來走走，哪能像你說的那樣嚴重？”我的身體我自是清楚，懷胎三載，不日就要臨盆，也難怪落落總是這般擔驚受怕。
    這片桃林為我七千年前親手所種，桃林的中心便是我的住處，種桃樹的初衷不過是我素日喜歡吃桃，希望在想要吃桃的時候能抬手可摘，此念一生，這林子也就一日較一日壯大起來，直至今日已是起伏延綿到了數裏外。桃林地形複雜，又有仙障庇佑，少珹不擔心我會被外人騷擾，也就隻留下落落一人在此照顧我的飲食起居。
    “怎就不嚴重了？娘娘您懷的可是太子的第一個孩子，這天族上下盼著能夠順利降生的小天孫怎能有絲毫閃失？”落落煞有介事地立在一旁，順勢又開始了她的長篇大論。
    自我懷孕開始，那些長篇大論已經被她來來回回說了不下千遍，她這人什麼都好，唯獨這一點著實令我頭疼。
    頭疼歸頭疼，不能否認的是，她說得都對。
    但凡皇族，最為看重的自然是子嗣，那九重天上的皇族也不能例外，可……也僅僅是子嗣罷了。
    “殿下離開也有些時日了，想這幾日也該回來了吧……”落落望著那滿園的桃子一臉期待，“記得殿下離開時，這園子裏的桃花開得正豔，這一眨眼竟已結出這麼多水靈靈的桃子了。”
    我沒有答話，隻靜靜閉著眼，曬著太陽，許是怕打擾到我休息，落落不再說話。
    一雙沒有太多溫度的手撫過我的臉頰，指尖有我熟悉的味道，是少珹。我能感覺到他正俯身看著我，可我很累，累到不願睜眼去瞧他，不願瞧見他眉間終日不得散去的陰霾，現在的我已經不能再像最初見到他時，懷著一顆激動不安的心綻放出最純淨美好的笑容。
    “璃兒，睡著了麼？”他微涼的指腹摩挲我的眉，語氣不溫不火，聽不出他心底的情緒。每每我裝睡，他都會用手指輕輕劃過我的眉梢，他說他最喜歡我的眉，細細的，長長的，很美。手指緩緩轉向我的眼瞼，我終深吸一口氣，睜開眼來看他。
    許久不見，他似是瘦了些。
    握住他停留在我額前的手，我能感受到他的手僵了一僵，可能他真的以為我睡著了罷。我展開一個笑顏，手指與他修長的手指交握，開口想要問他近來可好，話到嘴邊卻變成了“牡丹的身子可恢複好了？”
    牡丹是天後的親侄女，其父乃九重天上的神將，曾在過去數次與妖魔間展開的戰鬥中建下豐功偉績，甚得天帝賞識，因此牡丹在仙界也算得上是名門之後，與少珹這個太子殿下更算得上門當戶對。
    在眾多後輩當中，乖巧伶俐的牡丹深得天後喜愛，眼見著她出落得越發亭亭玉立，眨眼便到了談婚論嫁的年齡，天後秉承肥水不流外人田的宗旨，暗自將賜婚的想法說與天帝聽了，於是賜婚的旨意像風一樣傳遍四海八荒。
    聽到我的話，少珹蹲下身來望著我，眼神黯了黯，他終輕輕點了點頭，倒不見得有多麼欣喜。
    “你們大婚在即，該多陪陪她才是。”我如今說這些話多少會讓人覺得虛偽，不管怎麼說，我也是在她之前與少珹行過夫妻之禮的人，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仙界公認的因妒火中燒而重傷了原本身子就弱的她，令她幾近垂危的人，如此這般口是心非，若讓旁人知曉必定又會在心中譏諷幾時，說不定此時的少珹心中也是這般想的罷。
    那一日在蟠桃園內，有不少神仙“親眼目睹”了她受傷的全過程，這事也讓我深刻體會了“眼見為虛”的效力。
    當我看到她真誠的笑意時，我以為她是真的發自內心祝福我和少珹，我以為她是真的不願意介入我和少珹之間的感情，所以在她笑著拉起我的手，自己卻突然痛苦地向後倒去時，我驚慌地想要去扶她，問她怎麼了，然，她隨後艱難吐出的話語不僅告訴了眾仙我是怎樣一個心胸狹窄的人，更讓我明白自己很幸運地遇到了一個心計頗深的女人。
    她的話，我至今都記得很清楚：“琉璃，我知你深愛著太子殿下，我無意與你爭那太子妃的位子，隻求你能讓我留在殿下身邊，哪怕是作為一個小小的仙婢守在他的身邊也已知足，為何……你竟如此容不下我？”
    血液從她口中潺潺流出，像蜿蜒的小溪，染紅了她粉色的霞衣，她的臉色蒼白得像是已經流盡體內的血液一般，當少珹從圍觀的神仙中衝出來抱起她時，她已氣若遊絲。
    雖然我極力搖頭說不是我做的，但有幾人會信我？就連少珹，他也不曾說一句“我相信你”，那一日，在蟠桃花朵簇擁的林子裏，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留給我的隻有冷漠得令我心痛的背影。
    那時落落留在桃林裏守著我那寶貝的桃花，並未隨我同去蟠桃園。我獨自回到桃林中時，她理所應當地問太子為何沒有與我一同回來，我隻含糊地回了她一句“他突然有事需要處理，需要過些時日才會回來”，她便沒再問什麼。
    之後我因異常煩悶而喝了不少酒，醉得不醒人事倒頭便睡了整整兩日，待到醒來才從落落口中得知，我在蟠桃園出手傷了牡丹一事已經在仙界傳得沸沸揚揚，若不是念及我身懷天族後裔，天帝早就命人將我押回天宮聽審了。
    每每思及此處我總忍不住訕笑一番，比起擁有四萬年修為的我，僅僅隻有不足兩萬年修為的牡丹確實不堪一擊，但若我真的有心害她，又豈是讓她在床上躺幾月這樣簡單？也不知她用了什麼法子可以瞞過眾仙的眼睛重病不起。聽說這數月裏牡丹有好幾次吐血吐得死去活來，卻無論如何也沒能在少珹麵前落下那口氣，可真是難為她了。
    少珹沉默了很久，我便微笑著注視了他很久。過去他陪在我身邊時，每每見我沉默或是發呆，他便會將一些他從凡界搜羅的笑話說與我聽，直到逗得我笑逐顏開方才停下，而如今換作他愁眉不展，我卻如何也想不起他曾經說過的笑話，隻得這樣傻傻地看著他，看著那張英俊不凡中透著絲絲憔悴的臉，心中忽然有些感慨，不知感慨了些什麼，竟想起了初次見他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