認識少珹的時候我剛剛經曆了天劫飛升成為上仙，渾身上下說不出的狼狽，癱軟在草叢中動彈不得。
    我自幼無爹無娘，更談不上有什麼兄弟姐妹，隻知自己是隻命大的狐狸，在餓得將死不死之際被我那好心的師父當作破爛拾了回去，悉心教育了三萬年，然後丟出一句“你應該出去闖蕩闖蕩”，便又將我扔回了十萬八千裏外。
    師父什麼都教得好，偏偏沒教得我認路，跟了他三萬年，去哪兒都是拽著他的衣角，跟在他高高大大的身影後麵半刻不得鬆懈，生怕跟丟便再也找不到回去的路。於是他這一扔，就真的徹底將我扔得沒影兒了，隻依稀記得他老人家的府邸在萬八千裏開外，那座我離開後就再也尋不回去的合虛山上。
    後來偶爾想念起他老人家了，也隻能望著天念叨兩句，盼著哪天一抬頭就能發現師父正駕著祥雲在不遠的地方看著我，樂嗬嗬地對我說“瞧瞧這隻小狐狸，出落得越發水靈了”。
    在外晃晃悠悠數千載，命定的天劫如期而至，好在被師父像扔破爛一樣扔出來後我依然刻苦，這才險險挨過劫數成功飛升，這成功是成功了，但老天很不道德地告訴我飛升之後還有一劫——某隻路過的虎精。
    我自認與這個生活於低層社會的虎精無怨無仇，就算被他色眯眯地盯上也懶得出手教訓他，隻想著他能識相一些趕快滾出我的視線，可直到他伸出那隻又肥又大的爪子將我拎起來笑得得意時，我才知自己遇到多麼大的麻煩。
    縱使我已為上仙，但此時這番模樣擺在他麵前卻無疑成為了一道美味的晚餐，若是不趕快想辦法逃離他的爪子，那我必然會成為史上最悲催的上仙。
    少珹的出現是我有生以來覺得最最奇妙的事情，當他駕著祥雲出現在我們頭頂，對著虎精大喝一聲“放開那隻狐狸！”時，虎精愣是將我輕輕放回了草叢中。
    想想一隻身強體壯的大老虎被外表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他揍得抱頭鼠竄的情景也著實好笑，不過當時的我根本沒力氣笑，懨懨地窩在草叢中任由他將我拎起，耷拉著腦袋向他道了聲謝後便讓他送我回了桃林。
    後來我在他講的凡界的故事中驚奇地發現了與我們相遇類似的那一段，四字概括為“英雄救美”。
    少珹是第一個去我洞中做客的人，為了謝他，我摘了好多桃子給他吃，他吃罷後說那是他吃過的最好吃的桃子，就連那天上的蟠桃也不及它們美味，不知怎地，聽完這話後我竟臉紅了。
    他離開時隻告訴我他叫“少珹”，比我大一萬歲，但他並沒有告訴我他是天帝的兒子。我也隻當他是在仙界四處遊曆的某個上仙，並不曾想過自己會愛上那未來的天帝。
    幾日後，他又尋來了，見到他我不禁好一陣驚訝，從林外通往我住處的路他隻走了一遍，竟然就這樣記住了，這樣強大的記憶力讓我頓時佩服得五體投地。
    他來後又讓我摘了些桃給他帶走，我以為他是戀上我家種的桃子，心裏還莫名酸了一酸。誰想過了數日，他竟又一次找上門來，然這一次，他的手裏多了兩個酒壺，裏麵裝的是用我給他的桃子所釀的酒。
    月下桃林，酒香四溢，生平第一次喝酒的我很快便醉了，迷迷糊糊中，似聽到有人說“我喜歡你”，迷迷糊糊應了聲，繼而迷迷糊糊睡著了……
    “璃兒，在想什麼？”也許是我眼底突然湧起的盈盈笑意驚了沉默著的他，他疑惑地望著我，眉間愁緒依舊。
    我回過神來，瞧瞧他，又瞧瞧這果實累累的桃林，微微一笑，道：“許久沒喝過‘醉桃’了，有點懷念它的味道。”
    吃了那麼多年的桃子，從未想過會自己因為它而醉得不省人事，於是我給少珹釀的酒起了個名字，叫“醉桃”，這些年我一貫鍾情於它，別家的酒我一滴也不會沾。
    聽罷，他突然用手指點了點我的嘴唇，眼底劃過略帶一絲寵溺的笑意：“嘴饞了麼？過些日子我再釀一些存著，等孩子生下來我陪你喝，為了孩子，再忍忍好麼？”他的指尖冰涼冰涼，好似他漸漸沒有了溫度的笑意，看來經過牡丹一事，我和他之間已然有了一層隔閡，如今的他就連對我笑，也是如此勉強。
    數日之後，我終於臨盆，因是頭胎，生產的過程極其痛苦，巨痛一陣一陣啃嗜著我的身體，我拚命地攥緊了身側低垂的幔帳，痛到無法呼吸，整整一夜，我數次因體力不支而險些暈過去，若不是透過窗戶看到少珹因緊張而在屋外來回踱過的身影，我想我根本無法堅持過來，隻是不曾問過他，那一夜他所擔心緊張的是孩子，還是我。
    月朗星稀，桃香怡人，如此美好的夜晚，我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餘力去欣賞，當清晨的第一縷陽光滋潤著我那數裏的桃林時，我盼望已久的孩子終於呱呱墜地。少珹欣喜地衝進我的臥房將他抱起，臉上是從未有過的歡喜，看得出他是多麼期待這個孩子的降臨。
    沉沉一覺醒來，我沒有看到少珹，也沒有看到孩子，隻有落落由始至終地守在我床前，為我打理一切。
    “孩子呢？抱來讓我瞧瞧。”生下他後，我甚至還沒來得及瞧上他一眼便昏睡過去，也不知在我沉睡的這段時間他是否餓過，是否希望我這個做娘的抱抱他，親親他。
    “小殿下哭鬧了好久，方才睡著了，太子殿下怕攪擾您休息，便把小殿下帶去了別的房間，您且稍等片刻，奴婢這就去請殿下把孩子帶來給您瞧瞧，可真是個漂亮的小天孫呢！”落落替我掖了掖被角，笑著離開了臥房，我靜靜地看著臥房的雕花木門，希望可以快些見到我盼了整整三年的孩子。
    記得剛剛懷上孩子的時候，我偎在少珹懷裏半認真半玩笑道：“如果是男孩，就取名叫桃子，如果是女孩，那就叫桃花。”
    那時的少珹笑著將我擁得更緊，嘴裏一遍遍念著“傻瓜”。
    可是，我苦苦等來的不是少珹和孩子，而是天帝的一道天旨。原本晴空萬裏的屋外刹那間烏雲橫生，掩了那喜人的陽光，滿園的桃子瞬間黯然失色。
    原來，天帝並不是放過了我，他放過的僅僅隻是他的孫子，我腹中的骨肉。
    天旨曰：牡丹傷勢過重，久治難愈，恰逢十日之後是她飛升之日，她重傷在床根本無力抵抗應劫的天雷，因她和天後沾親帶故，我這個傷她之人便罪犯了滔天，但天帝念及我剛剛誕下天孫，特法外開恩，隻罰我將自身四萬年的修為悉數渡於牡丹，以保她平安飛升，若是我不從，便除我仙籍，將我貶下凡間，生生世世不得再返仙界。
    好一個“法外開恩”！
    若我應了這道天旨，下場無疑是被打回原形，繼續留在這仙界苟延殘喘，任人欺淩。若我不應，便會立刻被貶下凡塵，此後的每一次輪回都會被那高高在上的天帝操控於股掌之中，為了讓牡丹解恨，他自是不會讓我過上一天安生日子。天帝給的這兩條路，皆欲將我逼入絕境！
    我竭力支持起自己虛弱的身體赤腳步到臥房門前，笑看屋外上空盤旋的青鳥：“你盡管回去告訴天帝，琉璃多謝天帝美意！琉璃不曾後悔傷了牡丹，唯獨後悔當初沒能給她一個了斷！”
    青鳥盤旋數圈，憤然離去，天空的烏雲並未散去，在我轉身之際，身後驟起天帝憤怒的聲音：“朕本有意寬恕於你，你竟如此執迷不悟！”
    我笑而不語，仙界有這樣的天帝，我實在無話可說，可是……
    “少珹，就連你也要眼睜睜看著我被貶下凡間嗎？！”
    天帝的話他定句句聽在耳中，可是為什麼他不肯站出來為我說上一句話？甚至連他的身影也不曾見到！
    “少珹！你當真如此無情？”
    我的聲音不大，卻在桃林中傳了很遠，風卷過桃林上空，似是夾帶著極大的怒氣，一個個碩大的桃子被風卷落，滾了一地。
    等不來他的回答，我苦笑一聲走到屋的中央，伴了我四萬年的玉笛緊握在手，一道薄薄的仙障將我團團包圍，我回頭，看著屋外被狂風刮亂的桃林，說：“少珹，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他晨兒吧……他出生的時候，陽光剛好灑遍三十六天……不要告訴他他的母親是誰，不要告訴他今日所發生的一切……好好照顧他，讓他開開心心長大……”
    與其落入天帝手中任其宰割，我寧肯在此時給自己一個了斷！好久好久沒有吹過笛，似乎還記得拿笛時的姿勢，笛音驟起，那是封印的曲子……
    這一世雖然隻有四萬年，但是於我已經足夠……
    是你教會了我如何愛一個人，也是你教會了我如何恨一個人，愛與恨之間，我選擇遺忘……
    自毀數萬年的修行，並不是對天命的妥協，當所有對你的記憶被封印在我生命的最深處，你的音容，你的笑貌，你一切的一切再與我無關。
    “少珹，忘了我吧……”
    不論你是否還愛我，請你忘了我，就如我忘記你一樣，我不想再欠你什麼……
    仙障之內，周身燃起熊熊烈火，盡情灼燙我的肌膚，燃盡我的生命，待到笛音消失，六界再無狐仙琉璃……
    ……
    火光之外，似能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艱難走來，一步一步都好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步一步仿佛在用生命走過，可是我已看不清，看不清他此時的表情。
    “璃兒！給我停下——”
    他咆哮的聲音中夾帶著萬分的怒意，我甚至可以感受到一股強大的力量直逼我的仙障，一層層地將它瓦解，溶化……
    但一切皆已成定局。
    如若當初不曾遇到你，我也許已經死在虎精的手中，而如今，我將孩子留給了你，將未來天後的位子留給了你在意的牡丹，也算是報了你當日的救命之恩。
    今生……我不再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