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風家來客
    轉眼已是嚴冬，凜冽的北風呼嘯而過，整個曼絲城陷入冰川般冷寒之中。風府大院裏隻有少數家丁丫鬟偶爾穿梭其間，餘人均在屋裏圍著熏籠。西北的寒氣霸道又犀利，似是能侵入骨髓。盡管屋裏已經放了三個熏籠但晴嵐仍是不適應，畢竟南方冬天的潮涼不同於北方的幹冷。這個冬天，大多數時候她都是捂著被子過的。
    早上，晴嵐如往常一樣曳了曳被子向一旁的風嶙雪靠了靠，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假寐。古代沒有現代化的娛樂設施，她本就無事可做，再加上天寒地凍，索性就躲在被窩裏。
    風嶙雪被她的動靜吵醒，見她跟自己擠在一起，順手將其攬在懷裏。
    “既然醒了，為什麼裝睡？”晴嵐不得不承認自己並不反感他的懷抱，在這冰天雪地的季節裏，甚至貪戀上了那種溫暖。
    “因為你還沒有醒。”風嶙雪一副很認真的樣子。
    這是什麼解釋！對於他那些幼稚得無法理解的理由她已經習以為常。
    近在咫尺，晴嵐能從他漆黑的瞳仁裏，清楚的看到自己的倒影。每當迎上這雙眼睛她都會想：是否因他孩子般得心智才會有這樣清澈的眼眸？然而，每次這樣想的時候又都會問自己：是否真的要和這樣的他一直走下去？他是她的夫君，是誰也改變不了的事實了。休妻一事遠沒有想象中簡單，幾經波折，終是無果。很多時候她在恍惚，不知道自己到底視他為什麼，丈夫？兄弟？還是家人？
    想到此處，晴嵐不禁一聲歎息。抬手撫上他下顎的胡茬，認真道：“告訴我，你此刻抱著的是姐姐還是妻子？”
    風嶙雪想了想才道：“有什麼不一樣嘛？”在他看來姐姐與妻子是沒什麼分別的，也是不重要的。隻要能經常和自己在一起就好。
    “去給姐姐倒杯水吧！”她突然不想再說這個話題。他竟然說“一樣”，看來奢求是罪過。
    “好。”風嶙雪依言下地去拿桌上的杯子，寬大的衣袖隨著動作帶過一絲冷風。門邊的炭火爐上溫著一壺熱茶，是清晨銀兒來填碳的時候溫上的，這會兒喝著正好。他拿著雕花的茶杯倒了滿滿一杯，誰知剛走出一步便灑了。見杯子裏隻剩一半，覺得不妥，回首又從新盛滿才小心翼翼的端回來。
    看著他的身影，晴嵐突然有些心酸，眼中一熱，剛到喉嚨裏的水嗆了出來，“咳……”
    “怎麼哭了？”風嶙雪見她突然淚眼朦朧，滿是不解。
    她轉過頭擦掉眼淚，問：“我這樣對你，你不討厭我嗎？”他可是被人捧在手心裏的富貴少爺，如今卻被當作下人指使。
    “……”仿佛是沒有料到她會這麼問，又像是不明白她在說什麼，風嶙雪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隻是搖了搖頭。
    她忽然燦然一笑，掀掀開被角道：“快進來吧，外頭冷。”
    ——
    晴嵐原本以為這個冬天會很漫長，不想在不知不覺間已經接近尾聲。臘月的時候，風府的臘梅開了滿園，一簇簇火紅的花朵綻放在枝頭，熱情又豔麗。這些梅花並非中土所有，是風源特意從遠方移栽而來，近幾年經過培育繁衍之後已多達上百株了。與中土梅花相比，這些梅花少了幾分孤傲多了幾分奔放。
    園中梅景，晴嵐自然是十分喜愛，但苦於耐不住寒冷，隻好隔著門遠遠的看著，一直未近距離欣賞過。這一日終於經不住風嶙雪的鼓動，披了一件厚厚的狐裘來到梅園中。臨與花旁時，她隻覺繁花耀目，香馨怡人。心情莫名變得暢快起來，不覺間笑容已悄然爬上嘴角。
    風嶙雪見她一臉喜悅，想起之前她看秋海棠時似乎也是這般。問道：“姐姐很喜歡花吧！”他很少見她這樣的笑，清清淡淡的，宛若朝霞。
    晴嵐點點頭算是回答。望著滿園紅豔豔的梅樹，不禁想起雲霽山莊裏的花園來，歎道：“比起溫暖濕潤的南方，這裏的花種品類少了許多。”
    聽她這樣說，風嶙雪道：“府中花太少了，以後我們經常出去一起去看花好不好？”
    晴嵐故意皺眉：“不好，姐姐很懶不想出去，想想還有沒有其他的方法可以讓姐姐天天看到花呢？”
    他稍稍想了一下道：“那就把那些花都種在府裏好了，這樣姐姐隨時能來看。”
    暈，他怎麼這麼笨呀！明明是要他送花嘛。她的意思是“拿來”給自己看，而不是自己去看好不好。難道是暗示太不明顯了？晴嵐在心裏歎了口氣，暗暗埋怨自己實在不該對十歲孩童心智的人抱浪漫的希望。
    賞了一陣子花，晴嵐實在是堅持不住了，冷得一直發抖。叫了風嶙雪正要回去，聽下人來報說風家姨娘和姨妹妹來省親了。
    說來晴嵐對風家並不了解，至於有什麼親戚更是一概不知，當然她也沒有問過。大婚那天賓客是不少，但她一個也沒看見就被送入洞房了。第二天客人都走光了，自是不得而知。婚後這幾個月來也沒什麼親戚朋友踏入風府。想必風源經常不在，風嶙雪又這一副模樣，那些人來了也覺得沒什麼意義。
    對於這個姨娘的到來晴嵐滿心歡喜。要知道在現代時她是孤兒連父母都沒有更何談親戚。姨娘！姨妹！親戚耶！聽著都親！她邊走邊問：“我說小嶙，你姨娘和姨妹妹什麼樣子呀？”
    風嶙雪搖搖頭一臉茫然：“不知道，姐姐知道嗎？”
    “你都不知道，我怎麼會知道！”她心道：完了，這孩子越來越傻了。
    “別急，一會兒就看到了。”風嶙雪牽著她大步走著，顯然很想早早見到那個姨娘。
    傻子都知道一會兒就能看到，簡直是廢話。晴嵐翻了個白眼。
    ——
    堂上，風源主座，右側客位端坐著一位美貌婦人。她慈祥端莊，滿麵笑意，即使眼角已有了細紋，仍無損那種風華。美婦身後靜立一娉婷少女，少女五官生得十分精致，眉目間與婦人有些相似。雖容貌及不上婦人那般驚豔，但獨有的姿態卻讓人心醉神迷。
    晴嵐在心中斷定，這應該就是風嶙雪的姨娘和姨妹了吧。風嶙雪曾說他的娘很漂亮，當時她還有些不信，現在看來確實是了，姐姐都這樣漂亮，他娘作為妹妹自然不會差到那裏去，否則也不會生出他這個帥哥了。有幸見到天仙一般的美人實在是件開心的事，但在一大一小美女麵前晴嵐又覺得有點兒自卑。
    風源見晴嵐和風嶙雪一前以一後進了堂來，引薦道：“嶙兒、晴嵐來見過你們的姨娘。”
    “嶙兒見過姨娘”風嶙雪規規矩矩行禮。
    “晴嵐見過姨娘，祝姨娘容顏不老，貴體安康，風華永勝。”她也不知道怎麼蹦出這三個詞，心忖：一定是被美女電暈了，腦袋短路了才這麼多廢話。
    “這孩子真有意思。”美女姨娘拉過晴嵐的手親切異常，美眸中透著喜愛。
    “思容見過嫂子，見過哥哥。”一旁亭亭玉立的少女適時上前，盈盈一禮，音色甜美。
    晴嵐扶起思容，由衷讚道：“思容妹妹生得真好。”。
    “嫂子過獎了。”思容謙虛一笑，如同綻開的瓊花，恬靜美麗。
    和諧的氛圍裏，風嶙雪突然一句陌生的質疑：“你不是思容，思容沒你這麼高。”場麵突然一僵——風源剛要說什麼，姨娘示意他先不要說，隨後笑笑道：“嶙兒，思容有陣子沒來了，這些日子你都長這麼高了，她自然也是要長個子的。對嗎？”
    風嶙雪想了想，似乎覺得有道理。思容緊接道：“哥哥，還記翡翠九連環嗎，當時我向你要你還不願意給呢，還是姨夫出麵你才給的。記得嗎？”
    “九連環？”風嶙雪回想了一片刻，似是想了起來。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彎，開心道：“你真的是思容！變化真大啊，長高了，也漂亮了，差點認不出了。”說罷他拋開之前的芥蒂，一步跑到思容麵前拉起她的手：“我還有很多好好東西呢，以前都沒跟你說過，一會兒帶你去看。”
    “好。”思容溫婉一笑，帶著羞澀。
    晴嵐看著眼前這一幕認親的戲碼，驀然覺自己好像是個局外人。
    “成何體統，嶙兒注意自己的舉止。”風源知道兒子是小孩心性才會這般，但禮數終歸是禮數。風嶙雪已成年又已成婚，自然不能再其他少女這般親密，即使姨妹也是一樣。姨娘隻是一旁微笑，顯然她們都知道風嶙雪失憶的事情了，不然當他一連串的怪態出現時，又怎會這般波瀾不驚。
    一家人禮貌見過之後，話著家常。姨娘拉著晴嵐問了些生活瑣事又說了一陣子的話，不知為何她卻聽得心不在焉。時間像被拖住了腳步，行得緩慢，她好像等了許久才等到晚宴結束。
    夜裏，晴嵐躺在床上看著被月光映白的窗紗一臉迷茫。姨娘慈眉善目待人親切，姨妹恬靜如水溫文有禮，這場歡聚不是自己期待的嗎？自己為何偏偏無法歡快起來呢？從前那個微笑麵對一切的自己，怎麼到了古代無端變得憂傷起來？
    又是一陣煩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