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鄭部長再生浩成的氣，已經是五年以後。
    兒子學業有成，在司法部謀到一個很好的職位，又蒙親家照顧，晉升得飛快，人人誇讚他教子有方。
    而且五年來，他再也沒跟自己對著幹，事事順心如意，連頂嘴都很少。
    事實上，說話也很少。
    都太忙了。
    這樣的兒子，已經完全符合他的理想，自己還有什麼不能滿意呢？
    說起來，不過是一個小瑕疵。
    “爸爸，浩成又打我！您看看我的臉，還有手！”
    鄭部長的眼睛已經開始花了，心境也變得浮躁，有點不耐煩兒媳一次次的告狀。
    “一定是你又攔著他抽煙。”
    “沒有……真的，爸爸！婆婆說我們這麼多年都沒有孩子，可能是因為浩成抽得太凶，讓我勸勸他……”
    “胡說！生不了孩子怎麼能怪到你丈夫頭上！生不了孩子的女人還是女人嗎？！”
    第二天，他被慌慌張張的保姆拉到浴室，看到自己兒媳躺在浴缸裏，手臂上的血流了一浴缸。
    打電話給出差在外的浩成，那頭隻說，知道了。
    浩成不是不想回去。可就算他回去有什麼用？他又不是醫生。
    而且這也不是第一次了。
    秀美已經搶救過來，躺在醫院裏。好像並不比上次更加嚴重。
    他摸摸自己的心，還在跳，可是什麼感覺都沒有。
    妻子割腕自盡，做丈夫的應該感到焦急、內疚、痛不欲生吧？
    可是沒有。
    空洞麻木的一顆心，就好像一顆枯死很久的樹，無論是誰，也別想再傷害到他。
    像蚌長出硬硬的殼。
    浩成想著這個比喻，又抽出一根煙。
    他正趕往一個濱海小城，去解決一個案子。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案子，隻不過不想呆在那個家裏。
    父親越來越衰老了，明年就要從位置上退下來；母親終日惶惶不安，總疑心他生了什麼大病；妻子神經緊張，一點風吹草動就變成驚弓之鳥，每次看到她，自己就忍不住要發火，控製不住脾氣。
    這就是他的家，他的家人。這個世上唯一能給他溫暖和快樂的地方，一群永遠不會傷害他的人。
    可是他並沒有感到溫暖和快樂啊。
    不過大家好像都是這樣。
    快樂是限量供應的藍莓蛋糕，一人就一塊。
    他那一塊，因為在某一段時間內太盡情地吃，早就沒有了。現在隻剩下華麗的包裝盒，再想吃，就隻有的塑料花和硬紙板。
    浩成將煙頭碾滅，又點起一根。
    煙霧中他的眼睛晦澀暗淡，英俊的臉上麵具般戴著疲乏厭倦的神色。
    小城越來越近，火車行駛過海邊。
    橘紅的夕陽映在藍色海麵上，海浪翻卷，美極了。
    一個生機勃勃的少年朝夥伴們揮舞雙手，大聲叫著：“快來！”
    浩成一直盯著看，睜得眼睛生疼。
    調查取證的事，手下會做。他隻要到個場，四處轉轉，吃飯的時候去一趟，已經是給麵子。
    嚴格來說，他甚至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但如果這樣，浩成升不到現在這個位置。哪怕他的關係再硬。
    他有今天，靠的是沒日沒夜的辛勤工作，一年三百多天到處奔波。
    沒有人知道他為什麼要這麼拚命。就好像工作已經是他唯一能做的事。
    “小吳，還有什麼事沒做？”
    “啊，鄭主任！還剩下這家健身中心沒問，據說那天疑犯從這裏逃跑，這裏的接待也看見了。”
    “走，我和你去看看。”
    浩成扔了煙頭，和小吳一起走進去。
    “這麼說那天您看到疑犯從門口跑過……帶著摩托車頭盔……身高是多少……”
    浩成留小吳在那裏，自己四處察看。
    這個健身中心挺氣派，器械裝潢，都跟大都市裏差不多。
    剛散了一堂課，許多女學員從裏麵走出來，背著背包，非常健康美麗，高聲說笑，毫不拘束。
    浩成聽到她們在談論自己的男教練，不由笑了笑。
    曾幾何時，他也曾是女學員們爭相討論的焦點，一個細微的動作和眼神，都會有人回味到很久以後。
    過道牆上，貼了許多照片，記錄下一些訓練獲獎時的歡笑和淚水，隨手貼上，重重疊疊，看起來很酷。
    這種照片牆，浩成曾經見過一麵。他的許多照片，也曾貼在那麵牆上。
    他一隻手撐著牆，一張一張地翻檢。
    心髒跳得很重，像一把巨大的鐵錘，一下一下，敲開他堅硬的殼。
    “你說疑犯大概一米七五左右……穿著黑色夾克嗎？有什麼細節……鄭主任？”
    浩成把一張照片伸到接待麵前，他的手不停地顫抖：“告訴我，他在哪裏？”
    照片裏一聲迷彩服的男子抱著氣槍坐在在草坪上，一手揮舞著中心的小旗子，一手做出勝利的姿勢。
    他笑起來很溫暖很陽光，厚重的油彩也掩蓋不了俊美，還有眼睛裏不易察覺的一片陰影。
    這是劫難，很早以前就在他命運裏注定了。
    浩成的眼圈紅了。
    “這是我們中心的老板，剛上完課。他來了……江先生，這裏有位先生找您！”
    “知道了。”
    浩成從牆後走出來。
    “永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