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金吾再見到浩成，是兩年後。他已經在事務所做見習助理，準備當律師。
    “金吾，你幫我找永善！”
    金吾歎了一口氣：“鄭浩成，你真的一點沒變。”
    “永善呢？”
    “你不也是他的朋友嗎？難道出了國飛黃騰達，就不跟他聯係了？”
    “我們去年還打電話，我給他傳郵件，他也回的。可是從今年年初開始，他突然換工作換號碼換郵箱，我已經很久沒有他的消息了！”
    “永善爸不是你爸的司機嗎？你怎麼不問他？”
    “江大叔被我爸調到外地，我隻能找你！你得幫我找到永善，不然……”
    金吾不耐煩地打斷他：“假如永善換了號碼換了工作沒跟你說，是因為他覺得沒必要！你還去纏他幹什麼？！這時候英國不上課的嗎？”
    浩成太焦急，顧及不到金吾明顯不善的語氣。
    他急切地掏出一個信封：“我爸寄給我一些照片……我知道這是他偽造的，他跟秀美爸商量好，要騙我跟秀美結婚！你告訴我永善在哪裏，我要找永善！”
    金吾湊近掃了眼信封，聞到浩成身上很濃重的煙草味。
    他鏡片後的眼睛射出光。
    “永善永善永善！你還會說別的嗎？鄭浩成，你把永善當什麼了？他不是你的私人物品，隨用隨取，隨傳隨到！”
    “他答應會等我我才出國的！”
    “我告訴你，永善他等不著！你是誰？你是他未婚妻？他憑什麼等你？！”
    浩成漲紅著臉，連眼睛都紅了。
    “好了，我要回去工作了，你自便吧。”
    金吾抱著文件夾要走，被拉住胳膊。
    浩成眼睛睜得很大，布滿通紅的血絲：“就一麵！我隻見永善一麵，見完立刻就走！”
    他在很漂亮的一幢公寓樓前徘徊了很久，一根接一根抽煙。
    還是早上，許多小區裏的主婦提著菜籃從外麵回來，三五成群，偷偷打量他，竊竊私語。
    浩成吃了兩年牛排，比以前更加挺拔英俊。下巴上的胡茬，手指間的香煙，都很有魅力。
    沒人會去注意他血紅的眼睛，就像一頭臨上戰場的公牛。
    他扔掉最後一根煙頭，用腳碾滅，上了樓。
    來開門的正是永善。
    浩成站在門外，手還按在門鈴上。
    他以為自己見了永善，一定有很多話要說。他也的確有一肚子話。
    可真說出來，隻有一句：“你換號碼為什麼不告訴我？”
    永善站在門裏。
    他身後的房子很漂亮，跟兩年前他們在天台上的家大大不同，布置得又溫馨又時尚。
    不像是一個男人能布置得出來的。也絕對不會是一個人的住所。
    但房子裏的人並沒有多大變化。
    永善的頭發剪短了，下巴、手指依然很幹淨。
    “進來吧。”
    他沒有回答浩成。
    他隻看了浩成一眼，轉開視線，有點無奈的樣子。
    就好像很久以前，浩成突然出現在天台那天一樣。
    就好像時光倒流。
    門一關上，浩成立刻從背後緊緊抱住永善。所有的情緒都好像決了堤，隻有擁抱在一起才可以阻擋狂潮。
    他看不到永善閉了閉眼睛。
    房間裏傳來腳步聲，永善立刻拉開他的手，一個女人出現在客廳。
    一個很美，腰部曲線渾圓的女人。
    “永善，這位客人是誰？”
    她的聲音也很甜。
    但鑽進浩成耳朵裏，就像一根長長的針，紮得他生疼。
    “一個朋友。”
    女人朝浩成禮貌地點點頭，對永善道：“我去一趟爸爸家，你要帶什麼東西嗎？”
    永善走過去扶她，浩成看到他眼裏全是擔憂：“還是一會兒我開車送你過去吧。”
    女人笑了：“不用，我搭公車就行。你在家陪陪客人。”
    永善拿了外套替她穿上，小心地送她出門。
    在門口，女人又回過頭對浩成道：“以前很少見到客人，您是我們永善的好朋友吧？以後要常來家裏玩啊。”
    關上門，屋裏靜了下來。
    永善拿出水壺倒水。
    浩成在沙發上坐下，交握住顫抖的手指，努力做出一個笑臉：“永善，她是誰啊？”
    “你已經看到了。”
    永善低著頭，細碎的頭發遮住眼睛。
    “我看不出來，永善告訴我啊。”
    永善抬起頭，盯著浩成的眼睛：“她是我的妻子，她肚子裏是我們的孩子。我們去年結的婚，房子也剛裝修好。你看，我妻子很有眼光對不對？”
    他每說一個字，浩成的心就往下沉一分。說完，已經沉到深不可見的海底。
    騙他的。原來都是騙他的。
    “這麼大的事怎麼不告訴我？我不也是永善的朋友嗎？”
    “你在那麼遠的地方，知道也回不來。”
    “那也應該告訴我！”
    他站起來，一把揪住永善的襯衣。他的衣領真是該死的幹淨！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我為了回來見你從學校退學……我們不是說好了嗎……原來都是假的！”
    江永善，我那麼相信你，你怎麼能騙我！
    “回去讀書吧，畢業以後跟秀美結婚。她一直在等你，不管是三年還是三十年。”
    我們，不會有結果的。
    浩成好像踩著棉花，暈暈乎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出永善家，怎麼下的樓。
    鄭部長的車在樓下等他。
    他打開門坐進去，叫了一聲“爸”，突然放聲大哭。
    鄭部長拍拍兒子的肩膀，看向公寓樓上。
    金吾一進來，永善立刻拉上窗簾。浩成的哭聲還回蕩在他胸腔裏。
    “他走了？”
    金吾當沒聽見。
    “走了。”永善坐回沙發，喝光剛才倒給浩成的水。“以後也不會來了。”
    他看向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金吾坐到他身旁。
    “表姐去舅舅家了，大概下午回來。她就快生產，表姐夫，你可要加倍小心。我也該走了。”
    金吾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嗎，永善，不是浩成一個人這樣，其實我……”
    永善立刻打斷他：“我知道，金吾。我也知道我們會是一輩子的好朋友！”
    他的眼睛很亮，很堅定。
    金吾鏡片背後的光暗淡下去。
    “是的。至少不用鬧到浩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