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西下的時候，落溪正坐在河邊掬起水來衝洗自己的頭發，她的銀色長發在水裏像海藻一樣地飄著，讓身後興衝衝跑來的滿爾看得愣了一下。這還是他第一次看見她像個女孩子。落溪是羽族最年輕的女戰士，平日裏隻看見她在空中飛來飛去地作戰，拎著敵人的頭凱旋歸來。沒有戰爭的時候就像今天這樣和他們這些男孩子一起在沙灘上抓螃蟹、翻貝殼，有時候也飛到樹上去掏鳥窩。那時候，滿爾就隻能在樹下仰著頭看著他們，眼裏流露出羨慕和嫉妒的神情，他是羽人和鮫人的後代，隻能算是半個羽人，是不能飛的。
    “喂，滿爾你怎麼了？”卓卡也跑了過來，看見發愣的滿爾，猝不及防地伸出手拍了他一下。滿爾一個機靈，詫異地轉頭向身後看去，卻什麼也沒有看到。再一轉頭，卓卡的臉正在距離他不到十公分的地方看著他，因為距離的太近使得那張臉看起來有些奇怪。滿爾嚇了一跳，下意識地退了一步，不小心一個沒站穩坐在了地上。“哈哈哈哈”，卓卡不可抑止地笑了起來，“滿爾，你忘了我是會飛的嗎？笑死我了，哈哈哈！”滿爾尷尬地揉了揉屁股，站起身來，卻正好對上落溪剛剛轉過來的臉，夕陽的光照在她的側臉上，睫毛一扇一扇地，櫻桃小嘴上泛著可愛的光澤。“怎麼了？”落溪剛剛洗完頭發，一頭濕漉漉的海藻一樣的長發披到腰際，眼睛眨眨地問。蒙爾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什麼話也沒說出來。一旁的卓卡接過了話音：“蒙爾剛剛被我在背後嚇了一跳，他忘了我是會飛的，太好笑了！哈哈哈哈！”卓卡捂著肚子笑得直不起腰來。落溪的眼裏也漾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蒙爾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了頭什麼也沒說。
    “我們回去吧。”落溪站起身來，打斷了還想說話的卓卡。她的頭發散在空中像是一朵海蓬花。海蓬花是他們最喜歡的花，開在海上就像浪花一樣，開的時候花瓣就那麼鋪散在水麵上，不知道有多美。
    “走啊，傻小子又在發什麼愣？想起誰家的姑娘了？”卓卡的嘴一刻也不肯閑著，剛走出幾步看見蒙爾一副癡癡呆呆的樣子就忍不住又笑起來。破天荒地，蒙爾沒有說話，臉上還泛起了一絲可疑的紅暈。“呀，臉都紅了呢。”落溪也跟著笑起來，“卓卡的話別是真的吧？”“我，我沒有•；•；•；•；•；•；”然而根本沒有聽見他說了些什麼，落溪自顧自地赤著腳哼著歌兒跑跑跳跳地向前去了。蒙爾鬆了一口氣，雖然他們不嫌棄他這個半羽人的孩子，但是和他們一起玩的時候還是會遭到調笑，還好他知道那是善意的。要知道羽類的塵族裏也隻有他們幾個肯和自己玩耍了。
    “你們快點啊，娘在家裏給我做了好吃的呢。”已經跑到前麵的落溪不知什麼時候又跑了回來，不由分說地拉起卓卡就跑，邊跑著還不忘回頭喊：“蒙爾，來追我們啊。”蒙爾聽話地追了過去，眼看就要追上了，卓卡回頭向他作了個鬼臉，拉著落溪飛了起來。蒙爾跑了幾步，眼看著自己離他們越來越遠，追是追不上了，就停下了腳步，伏在沙灘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看著並肩飛行的卓卡和落溪，看著落溪在風中飄蕩的銀白色頭發——那是純種羽人的標誌，他突然感覺心裏微微一痛，一顆眼淚無聲地滑過臉頰，滴在了幹燥的黃沙裏，轉瞬間就失去了蹤跡。
    “蒙爾，你怎麼了？”不見蒙爾追上來，返身尋找的落溪和卓卡到蒙爾身前時，看見的正是這樣的一幕。他們從沒見蒙爾哭過，就是被貓頭鷹琢傷了雙眼時他也隻是用手捂著傷口一聲不吭的。不隻是落溪，就連卓卡一時間也嚇得不知該說什麼好。
    “我沒事，就是風沙迷了眼。”蒙爾抬起頭，揉揉發紅的眼圈，勉強笑笑說。雖然覺得蒙爾有些奇怪，落溪和卓卡還是拉起了蒙爾一起往回走。蒙爾聽著他們說話，偶爾也插上幾句嘴，為的是把眼裏的酸澀擠出去。
    “落溪，你看，這是我挖出來的夜明珠，送給你玩好不好？”卓卡拿出幾顆光彩奪目的珠子遞給了落溪，大概有五六顆。“呀，好漂亮，回家後我就把它們串成項鏈戴在脖子上。蒙爾，你說好不好看？你要是喜歡的話送你一顆怎麼樣？好吧，卓卡？”看卓卡沒有反對的意思，落溪開心地轉過頭看著蒙爾。大大小小的珠子在落溪白皙的手掌裏泛著七色的光芒，襯得她的臉更加美麗。“很漂亮，我、我不要了。”蒙爾囁嚅著說。然而看著蒙爾低下的頭，以為他隻是不好意思，“喏，客氣什麼，這個給你。”落溪已經把一顆大的珠子塞到了他的右手裏。蒙爾仔細端詳著那顆珠子，圓潤光澤，沒有絲毫瑕疵，那是經過鮫人錘煉的珠子。傳說鮫人滴淚成珠，可那也不過是普通的珍珠罷了，要想得到夜明珠，須得珠母——就是產珠的鮫人以自身的血為引，把珍珠放在深水的蚌中經曆七七四十九天才能培育出來。所以即便在海裏也是難得一見的寶物。偶爾有被遺落的夜明珠，也是在海麵上，羽人飛過海洋的時候有時便能看見。而像他這樣不會飛的，也隻能撿一些普通的珍珠罷了。蒙爾的左手無聲地捏緊了，然後緩緩地他鬆開了手，向著落溪的方向跟了上去，沒有再回頭看他遺棄在沙灘上的東西——那是他撿來想要給落溪的珍珠，然而此時埋沒在盛產珠寶的富饒海濱，黯淡的光芒瞬間就被吞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