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兒靠在鄂君玉身邊低聲道：“公子，是那個十字疤胖子！”
    那個肥頭大耳的人似乎聽到了低語，朝鄂君玉一瞥，輕哼了聲，伸出舌頭舔舔嘴唇。
    鄂君玉又是一陣惡寒，連忙轉過目光，卻發現圍觀的人竟沒有一個出來主持公道，正欲衝出去，卻被茶葉店掌櫃拉住了手臂。鄂君玉驚愕地回頭看看掌櫃，從掌櫃的口型他知道是叫他不可多管閑事。
    地上那人被踩得嗷嗷直叫，使勁伸手想要掰開那小嘍囉的腳。
    “夠了夠了！都給我走，做正事要緊！”那個十字疤吼了一聲，似乎是這群人的頭頭。
    “可、可是他……”被撞的那個小嘍囉還不服氣。
    十字疤朝他瞪了一眼，那小嘍囉便噤了聲，乖乖地跟著走了，隻回頭啐了一口：“算你走運，別讓我看見你！否則，見一次，爺爺我打你一次！”說完還狠狠揮了揮拳頭。
    說罷一群人往小街深處走去；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散開，鄂君玉這才發現躺在地上的那人渾身癱軟，隻能被幾個人架著去了醫館。
    “哎喲，天哪，公子，”掌櫃的把頭伸出店麵，朝那幾人消失的方向望了望，使勁拍拍胸口，“公子啊，若不是我拉著你，你今天可就惹大麻煩了！你若是想在這臨滿城裏平平安安的，可別去惹他們，我可是好心提醒你啊！”
    “他們是什麼來曆？”鄂君玉踱回店中。
    “唉，公子不是本地人，也不會久居此地，隻要別多管閑事即可。若是本地人惹上了他們，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的。想必他們剛剛是往街尾去找那人的麻煩了。”
    掌櫃的將沏好的茶呈了上來：“公子，您嚐嚐，這可是上好的秭棋。”
    呷了一口，果然滋味醇厚、甘香滿口：“嗯，好茶好茶。”
    鄂君玉放下茶杯：“掌櫃的，您說街尾那人惹上了他們，卻是怎麼一回事？”
    “街尾那人？唉，這可說來話長了。不過公子不必理會，那人也是自找的，就他那低賤的身份也學人賣茶，豈不玷汙了這行當！”
    掌櫃滿臉的鄙夷之色卻讓鄂君玉心生厭惡。隨即起身便要離開。
    掌櫃的連忙迎上去：“公子不來些秭棋茶嗎？本店可是百年老店了。”
    “嗬嗬，好，好，”鄂君玉回身笑了，指著店內的一個茶筒道，“這個，二兩。”
    掌櫃見到鄂君玉指的茶，嘴角抽搐了一下，卻隻得唯唯諾諾應承了下來，真是可惜自己珍藏的秭棋茶啊，竟然用來喂了他！
    出了店門，黎兒捧著一包茶葉，不解地問：“公子，店裏最好的不是什麼秭棋茶嗎？你怎麼隻買了這香片啊，又不是買不起。”
    鄂君玉淺淺一笑，伸手點點黎兒的額頭：“他們號稱百年老店，卻用去年的陳茶冒充新茶欺騙百姓，久而久之，必定會動搖社稷根本。所以，我就小懲大戒他們一下。”
    “哦，難怪我看掌櫃的臉色都綠了呢。原來公子喝了好茶又不買，讓他們做了賠本的買賣！哈哈哈……”
    “黎兒，還不記下來。”鄂君玉用扇柄敲敲黎兒的頭。
    “哦，是、是。”黎兒從懷中掏出一本簿子，寫下了“賣茶”這一條，鄂君玉又指指點點地讓他加了幾條批注。
    當然，今天在街上遇見的惡霸也得記上一筆，一定要還百姓公道。
    鄂君玉一邊揮著扇子，一邊滿意地點點頭，隨手翻了幾頁，這些可都是他向陛下彙報的素材呢。
    小街裏時時飄出各種茶香，熏人欲醉。鄂君玉正沉浸在這濕潤濃鬱的空氣裏，卻見街尾一陣騷亂，一群人紛紛向後退。一家店鋪裏飛出了幾把竹椅，在街中間摔得稀爛。
    鄂君玉領著黎兒快步走了過去，站在圍觀人群的最外層。
    那茶樓裏的木桌全都給掀翻了，竹椅東倒西歪。屋子中央站著一個人，披頭散發，衣服被扯得皺巴巴的，手中拿著幾個茶杯，狠狠朝堵在門口的幾個大漢身上砸，叮叮哐哐，瓷片破碎的聲音不絕於耳。
    “好了，鬧夠了吧，給我捆了！”門外一個胖子吼了一聲。
    鄂君玉循聲望去，原來茶樓掌櫃說的街尾那家就是這家店。果然正是那一群惡霸，真是冤家路窄！正暗自思忖，店內傳來一陣稀裏嘩啦的聲音，原來店裏的那人和幾個大漢扭打起來。
    鄂君玉想看清那人的容貌，無奈塵土飛揚，店內光線也不好，加之那人一頭青絲覆麵，看不真切；不過那人身形瘦弱，哪裏是幾個大漢的對手？一身素袍也染上了灰。
    那人被大漢製服在地上，雙手反折在背後，然而目光卻仍舊從淩亂的發絲中直射出來，將那個帶頭的十字疤千刀萬剮了。
    鄂君玉心中沉沉的一驚，這目光有些熟悉，忽然不忍地上那人受如此屈辱，舉步就要撥開人群衝出去，卻聽見遠處出來一陣馬嘶——
    “官兵來了，官兵來了……”圍觀的人趕忙讓出一條路來。
    沒料到那馬上的官兵跳下來，小跑到那十字疤的身邊，低聲嘀咕了兩句，那十字疤臉色一變，隻衝著店內怒吼了一聲：“你個不識相的東西，哼，叫你不識抬舉！”
    十字疤抬了抬手，那群漢子也罷了手，跟著那行官軍匆匆走了。
    原來是狼狽為奸，蛇鼠一窩！
    鄂君玉心中窩火，想不到臨滿城這繁華之下也有如此仗勢欺人之徒。再回頭看看店內那人，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抬手擦了擦嘴角，似乎是流血了。他有氣無力地踢著店裏的椅子，開始收拾亂七八糟的店麵。
    鄂君玉穿過人群走進店裏，幫他把竹椅都扶起來。
    那人雙手緊緊摳著椅背，目光死死盯著鄂君玉看。鄂君玉忽覺背脊一涼，那人的目光著實嚇人得很，他竟然下意識地揪了揪袖口。
    “出去。”
    那人冷冷地吐出兩個字，轉過身不再理會主仆二人。
    “你！”黎兒卻是個忍不住的，雖是鄂君玉拉住了他，他還是衝出了口：“你這人怎麼這樣？我家公子好心好意幫你整理東西，你不道謝便罷了，幹什麼這麼冷言冷語的！”
    “黎兒，我有讓你說這麼多嗎！”
    看鄂君玉似乎是真的惱了，黎兒乖乖地住了口。
    “您別介意，黎兒並非有心頂撞……”鄂君玉話還未說完，就聽那人冷哼一聲，轉過頭來細細打量了鄂君玉這副紈絝子弟樣，也不開口，又轉過身去。
    鄂君玉目不轉睛地盯著那人垂在肩頭的發絲，輕笑一聲：“你要不要去洗洗臉？”
    那人愣了一下，一手摸上了臉頰，盡是塵土，頓時有些尷尬，忙用袖子擦了擦，卻不料越擦越髒。
    黎兒在一邊噗的一聲笑出來，那人的細眉便猛地擰了起來，轉過頭看見鄂君玉隱忍著笑的臉，嘴角憋得都在顫，一股無名火升到心頭，咬牙切齒地衝主仆二人吼道：“笑什麼笑！”
    鄂君玉心裏竟然想再逗逗麵前這人，看著他像一隻揮舞著小爪，露出小尖牙的——狐狸！這樣想著，嘴角的那抹笑便再也藏不住，裂成一個彎彎的弧度。
    “你你你……”那人回頭似乎在尋找殺了二人的凶器，找了半天沒找到，隻伸手推搡著鄂君玉，“出去，你聽見沒，出去！”
    最後一聲的調子都變了。
    鄂君玉見那人的眼光變得森寒，連忙拉著黎兒退到店外，卻還不知死地問了句：“我是說真的，你要不要進去洗洗，若是不放心，我可以暫時幫你看著店，我可不是壞……”
    砰的一聲，一個茶杯碎在了鄂君玉的腳下，嘴巴裂成了七八瓣兒。
    抬頭看店裏的那人，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彎腰拾起了塊碎瓷片，作勢又要砸來：“滾~~~”
    這一聲，怕是聲嘶力竭了。
    吼完了這一聲，還朝店外的二人揮揮袖子，揚起一陣灰塵，便一陣風似的，咚咚咚地上了二樓，連店麵也不管了。
    鄂君玉抬頭望了望二樓，見那雕花窗戶迅速地關上了，震落了些塵土。他看著這狼藉的店麵，忽地在黎兒耳邊悄聲吩咐了兩句，隻見黎兒眉頭一皺：“公子，這……”鄂君玉板起臉孔輕“嗯”了聲，黎兒便撒腿兒跑開了。
    看著黎兒的背影，鄂君玉終於笑出聲來。再抬頭看那陳舊的木質招牌，映著黃昏的光暈，帶著幾分靜謐的木香味，濃濃地散開來，直深入到他的肺腑裏。
    江月樓。
    鄂君玉揮開了折扇，又回頭看了那緊閉的雕花窗戶一眼，悠悠地尋著來路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