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好
    
     得到孤兒院的正式任命後，我開始在每天中午和傍晚的吃飯時分去孤兒院做義工。這直接導致了我錯過了與寢室三人的吃飯機會，我又開始像以前一樣慢慢地被疏離在人群之外。雖然我並不期待與她們成為知己，但我不想給人留下不好的印象。可是，這時候的我，無力去維持我那岌岌可危的人際關係，我的腦袋裏除了西湖男子，便再也裝不下其他了。
    
     雖然已經在孤兒院做了一個月的義工了，連最難搞的小陽，就是當初把我擋在門外的那個小孩，也已經不再對我不理不睬了，可是那個男子卻再也沒有出現。難道他真如我所料，當初隻是偶然的造訪。
     就在我悶悶不樂地整理孩子們晚飯後髒亂的桌子時，院子裏突然傳來一陣鬧哄哄的聲音，尖銳的“哥哥”聲如魔音穿耳，讓我想忽視都不可能。我一激動，馬上拋下手上的抹布，走到窗前查看。
     果然是他呐。
    
     仲夏遲落的夕陽懶懶地投落在這一方小小的院子裏，他堅毅的臉頰被勾出一道橘黃色的輪廓，薄薄的嘴角微翹，柔和了夏日的焦躁。本就是俊朗的男子，此時在光暈中顯得愈加如夢似幻了。
     我在窗口站了好久，看著他拿出黑色的手機打了個電話，手指纖細瘦長，看著他蹲下來和小孩子們說笑，看著他抱了抱所有向他索抱的孩子，看著他在孩子們的拉扯中走進了屋子，從我的視線中消失。然後，我癱坐在凳子上，一臉迷惘。
     小陽從食堂的入口跑了進來，迫不及待地喊道：“陳姐姐，你快給卓哥哥倒杯茶。快一點啊。”頓時，我一個激靈地站了起來，連忙去取了個杯子，洗了又洗，又小心翼翼地放入一小勺茶葉，用開水緩緩衝泡。
     小陽在旁邊驚叫道：“陳姐姐，你太笨了吧，這麼熱的天你讓卓哥哥喝熱茶啊。”我赧然地重新取了個杯子，又衝洗了幾次，拿起一旁涼著的水壺，往裏麵到了一大杯白開水。完了之後，跟小陽商量，想讓他把這個獻殷勤的機會讓給我。隻是小陽對我的警戒心依然很強，而且他也不肯放過在他敬佩的偶像麵前表現的機會，所以，僅很小孩子得白了我一眼，伸出兩隻稚嫩的小手，一把從我手中搶過茶杯，顫顫悠悠地走了出去。
     看著他“如履薄冰”的樣子，我實在又好氣又好笑。唉，啥時候才能認識一下那男子呢。
    
     我收拾完食堂的混亂之後，就該回學校了。我慢吞吞地穿過大廳，想要借機看一下那男子。可惜，他不在，孩子們也不在。不知為什麼，雖然心底有一絲失望，但是卻也鬆了口氣。
     走出院門口，期期地回望了下，四下無人。晚霞正濃，小小的情緒惆悵在蟲鳴蛙叫裏，無人聽聞。從路邊隨手拔了根狗尾巴草，恨恨地甩來甩去，真是討厭死自己這種懦弱、被動的性格了。好不容易進了孤兒院，卻又在這時候縮手縮腳。逕自懊惱了一陣，越想越覺得後悔，終於，對遺憾終生的預測打敗了羞怯、自卑的情緒，我不顧一切地掉轉頭，向孤兒院跑去。
     跑到離門近十米的距離的時候，我看到他立在門口，彎著腰在地上摸索著什麼。他是陽光的寵兒，火紅色的彩霞靜靜地躺在他的背上。我又呆呆地看了好久，猛然覺醒，現在不就是一個絕好的機會麼。我假裝矜持又無意地向他走去。但他沒有抬頭，仍然在地上找尋著什麼。
     我走近一看，地上躺著他黑色的手機，就在他伸手能及的地方，可是他卻在別處尋覓。我心存詫異地撿起手機，衝他說：“那個，你在找這個手機嗎？”他頓了頓，直起了身子。我這才發現，他雖然雙目深邃明亮，卻沒有正常人的那種光彩。
     我尷尬地擦了擦鼻尖，原來他是盲人啊。驚異之餘，心裏陡然放下了千斤重石。這樣一來，我對與他的交流就不會那麼惴惴不安了。
     他盯著我這個方向，說：“嗯，是黑顏色的嗎？”聲音溫潤似泉水叮咚，一刹那就溫暖了我的每一根汗毛。
     我連忙把手機遞到他手裏，答道：“對，黑色的。你試試有沒有壞。”
     他點點頭，熟練地撥了一個號碼，微側過身子，避開我的視線，過了幾秒，開口說：“錢叔，我這好了，你可以過來了。”掛了電話之後，他又轉過來，嘴角輕笑，說：“對了，還要謝謝你烤的蛋糕。”
     “呃？”我愣了一下，轉念一想，原來他吃了我向院長學做的給小孩子們吃的小蛋糕。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尖，輕聲說：“啊，那個，謝謝誇獎啊。”
     他回笑了一下，繼而轉過身，雙手插進褲子的口袋，隨意地站著，既不顯得熱絡，也不顯得冷漠。
     我最不會應付這種場麵了，總覺得尷尬的很。但這次時機錯失了，就不再了。於是，我硬著頭皮，說：“嗯，那個，你是這裏的義工嗎？”
     他回過頭，禮貌地回答：“嗷，不是，隻是喜歡這裏，所以常來而已。”
     “那孩子們挺歡迎你的嘛，小陽也貌似很喜歡你啊，都親自給你送茶呢，可他對我總是不理不睬的，真是奇怪啊，小孩子不是應該比較喜歡大姐姐嗎？”
     他淺淺地笑了一下，轉而歎了口氣，沉聲道：“其實小陽本來不是這樣的。”他眉頭緊蹙，幾不可聞地歎了口氣：“小陽三歲的時候被他父母遺棄在了孤兒院門口，院長看見了他，便好心收養了他。雖然那時候他還小，但那記憶卻保存了下來，所以在一開始，他總是沉默寡言，與人保持著距離，生怕再次被拋棄。那時候孤兒院和旁邊那所大學，額，你也是從那來的吧？”
     我點點頭，意識到他看不到，便嗯了一聲當作回答。
     他繼續說：“他們合作舉辦了一項“愛心義工”的活動，於是有許多年輕的大學生絡繹不絕地來到這照顧孩子。有一位義工和小陽特別投緣，小陽就是那樣慢慢地開朗了起來。我和院長都很開心，認為這下，小陽可以變得像個小孩子了。可是，你要知道，人是很現實的。一旦活動結束，原先那些學生義工便紛紛找了各種理由離開了，有的甚至不打一聲招呼就不再來了。小陽的那位義工朋友也是其中的一個。所以說，小陽就覺得被傷害了，從此又變成那個不太說話的孩子了。院長看到這種情況，自然再也不接受學生來做義工了。”
     “難怪當初小陽這麼討厭我，院長也不樂意接受我。”我不自覺地替小陽這個孩子心疼，暗暗發誓以後要對他更加的好。
     一聲汽車的喇叭聲劃開了沉默，抬頭一看，小徑盡頭停著一輛黑色的汽車，車燈亮閃閃的，他微笑了一下，說：“你不回學校嗎？”
     我從深思中轉醒：“呃，回的回的，那我先走了啊。”
     “嗯。”
    往前走了幾步，突然想到一個關鍵性問題，連忙轉身表明決心：“你放心，我會長期做下去的。”看到他鄭重地點了兩下頭，這才高高興興地疾步往學校走去。快到校門口的時候，念頭一閃，我居然連他的名字都沒有問就這麼走了，真是笨死了。回頭一看，哪裏還有黑色汽車的影子，隻能轉身帶著一臉懊悔回了寢室。